第三十天。
張廣祿從淩晨四點開始就沒坐下過。
他抱著那摞很厚的記錄本,從總裝車間走到倉庫,又從倉庫走到總裝車間,來回跑了不下二十趟。每跑一趟,手裡的本子就多記幾行數字。
“九千九百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他在倉庫門口攔住了一個抱著槍箱的工人:“這是幾號線的?”
“三號線。”
“序列號?”
“9974到9978,五支裝。”
張廣祿翻開本子飛速核對,筆尖在紙上劃出嚓嚓聲。數對了,揮手放行。
他的眼鏡腿斷了一條,用膠布纏著,歪歪斜斜架在鼻樑上。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上午十點,總裝車間。
流水線上最後一批零件正在敲敲打打中組裝。車間主任老胡站在傳送帶末端,雙手插在工裝褲兜裡,兩條腿因為緊張打著擺子。
“還差多少?”羅明旭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二十二支。”老胡頭也沒回。
羅明旭沒再說話。他找了個工具箱坐下,掏出煙,發現是空的,把煙盒揉成一團扔了。
傳送帶在走,零件在流轉,扳手在擰。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的過。
十二支。
八支。
三支。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最後一套零件順著傳送帶滑到了總裝工位。
機匣連同槍管,加上槍機元件與彈簧,還有擊發機構和護木以及彈匣卡筍。
全齊了。
車間裡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
是誰先停下手裡的活已經不重要了。工人們一個接一個的放下工具,轉過身來,目光匯聚到了總裝工位前。
一號車間停了,二號車間的衝壓聲也跟著安靜下來。電解車間的電解槽還在冒泡,但沒人去撈槍管了。
連食堂的炊事班長老王都跑來了,手裡還拿著個炒勺,圍裙上沾滿了麵粉。
大家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支。
第一萬支。
林天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總裝台前。他的工裝上滿是油汙,袖口磨出了毛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沒說話。
他拿起那個衝壓機匣,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麵。矽錳釩鋼的斷麵呈現出細密的灰色紋理,在白熾燈下泛著金屬光澤。
好鋼。
於元正拿命保下來的鋼。
他將槍管插進機匣的管座,旋轉到位,哢的一聲輕響,嚴絲合縫。接著裝入槍機與復進簧,隨後推入擊針和擊錘,最後安裝阻鐵及扳機連桿。
每裝一個零件,車間裡就安靜一分。到最後連呼吸聲都沒了。
幾千雙眼睛盯著他的手。
最後一顆固定銷。林天佑拿起小錘,對準銷孔,敲了一下。
“叮。”
金屬碰撞聲在車間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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