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滬江機械製造廠。
林天佑沒睡。
他已經在廠區大門口站了一個小時。
羅明旭裹著大衣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個搪瓷杯:“喝口熱的,站傻了也沒用,火車不會因為你擱這兒吹冷風就開得快些。”
林天佑接過杯子,沒喝。
“羅代表,你說這車會不會出事?”
“不會。”羅明旭回答得很快,“孫誌明的人盯著呢,沿線換了三撥兵力護送。你不是自己提前做了安排?”
林天佑沒接話。
道理他都懂,可三百噸鋼沒親眼看見卸進廠區,他這口氣就鬆不下來。
流水線已經停了四天了。
萬噸水壓機趴在那兒不動彈,電解槽的藥液換了兩遍,換完也是白換,沒有鋼坯進來,什麼都白搭。
他算過,每停工一天,就意味著前線少拿到一百五十支槍。四天就是六百支。六百支槍背後站著多少人命,他不敢細想。
遠處傳來汽笛聲。
很遠,但在淩晨的廠區裡格外清晰。
林天佑渾身一激靈,搪瓷杯差點脫手。
“來了。”
羅明旭也聽見了,他扭頭朝值班室方向吼了一嗓子:“都起來!火車到了!叫裝卸組集合!快!”
值班室的門被踹開,一個光著腳的工人跑了出來,邊跑邊穿鞋。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跑出來。
五分鐘內,整條廠區鐵路專用線兩側,黑壓壓的站滿了人。
天還沒亮。工人們舉著火把和馬燈,照亮了鐵軌。
火車冒著白煙駛進廠區專線,減速後剎車,哐當一聲停住。
悶罐車廂的鐵門被拉開。
油布和稻草包裹著的鋼錠,整整齊齊的碼在車廂裡,反射著火把的光。
林天佑跳上車廂,伸手扯開一塊油布包裹,用手掌貼在鋼錠表麵。
冰的。鐵路上跑了幾千裡,鋼錠被凍透了。但表麵光滑,斷麵的顏色勻凈,沒有氣泡。
林天佑蹲在車廂裡,抽出隨身帶的遊標卡尺量了兩組尺寸,又掏出一塊強力磁鐵貼上去感受了一下吸附力。
好鋼。
他跳下車,對著底下仰著脖子等訊息的工人們,隻說了兩個字。
“卸車。”
歡呼聲打破了淩晨的寂靜。
工人們蜂擁而上,有人搬運有人肩扛。
三百噸的鋼錠,分散在十幾個車廂裡,每一塊都有七八十斤重。沒有叉車,吊車的鉤子又進不了帶頂的悶罐車廂,三百噸的鋼錠,全靠人肉扛。
一個瘦弱的學徒工,抱了一塊死活搬不動,旁邊的老師傅一把奪過來扛在肩上,嘴裡罵著“回去多吃兩碗飯再來逞能”。
學徒工也不惱,嘿嘿一笑,轉身去搬小塊的。
張廣祿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他扶著眼鏡站在站台邊上清點數目。
每過一塊,他就在本子上劃一道。
三百噸,四千多塊鋼錠,他一道一道劃,劃得右手食指都抽筋了。
“老張,一共多少?”羅明旭湊過來問。
張廣祿把本子翻了翻,推了推眼鏡:“四千一百七十六塊,和鞍鋼的清單對得上。一塊沒少。”
“好!”羅明旭一巴掌拍在張廣祿後背上,差點把他拍個趔趄,“傳我的話,裝卸組今天加餐,每人多發二兩饅頭!”
裝卸持續到天亮。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剩下的一塊鋼錠被抬進了原料倉庫。
倉庫的地麵被鋼錠鋪滿,排列整齊,金屬反光把半間倉庫照亮。
林天佑沒有休息。他在倉庫和車間之間跑了三趟,確認切割工序的鋸床已經調校到位,冷卻液的儲備充足,水壓機的模具昨天連夜返修過了。
上午九點,他站在一號車間的操作檯前,拿起那個鐵皮喇叭。
全廠的工人、技術員、管理人員,黑壓壓擠滿了車間。連食堂的炊事班都來了。
“鋼到了。”
林天佑的聲音在車間裡回蕩,簡短得不能再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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