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佑是被徐正誠架回常熟路的。
從滬江廠出來的時候,他的腿已經不怎麼聽使喚了。腎上腺素退乾淨之後,連日的緊繃和消耗讓他整個人徹底疲憊不堪。
車上他就開始犯迷糊。
福特車在路上顛了一下,他的頭磕在車窗玻璃上,磕醒了半秒,又沉了下去。
到常熟路洋房門口的時候,徐正誠開啟車門,林天佑的身子直接往外倒。徐正誠一把撈住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辛子石,開門。”
辛子石三步跨上台階,鑰匙插進鎖孔。
門開了,裡麵的燈還亮著。
秦雅容站在客廳裡。
她一夜沒睡。
空襲警報響的時候,全家人都進了防空洞。
但她知道兒子沒在家裡,兒子在外麵。
防空洞裡炸彈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傳過來的時候,她把林小雲摟在懷裡,把林天元按在身邊,一句話沒說,但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後來炮聲停了,爆炸聲停了,有人跑進防空洞喊敵機被打跑了。
她就回了家,坐在客廳裡等。
一直等。
這會兒看見兒子被人架著進來,她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天佑!”
“嬸子,沒受傷。”徐正誠的聲音壓得很低,“太累了,睡著了。”
秦雅容快步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又摸了摸臉。不燙。沒發燒。
她的手在抖。
“老辛,搭把手。”
徐正誠和辛子石一左一右,把林天佑架上了二樓的臥室。秦雅容跟在後麵,腳步急但不敢出聲,怕把樓上睡著的林小雲吵醒。
林天佑被放到床上的時候,嘴裡含混不清的咕噥了一句什麼。
秦雅容俯下身聽了一下,沒聽清。
她蹲下來給兒子脫了鞋。鞋底有泥,襪子是濕的。她把濕襪子剝下來,又拿了一床被子蓋上去。
“嬸子,您去睡吧。我在門口守著。”徐正誠退到門邊。
秦雅容又摸了一下林天佑的額頭,才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的兒子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她把門帶上,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這是當母親的習慣。
……
林天佑這一睡,就沒再醒來。
白天過去了。
樓下傳來林天元放學回來的腳步聲,噔噔噔跑上樓,被秦雅容在樓梯口截住。
“小聲點!你三哥在睡覺。”
“哦。”林天元立刻把腳步放輕,踮著腳尖走路。
他路過林天佑的房門口,停下來,從門縫裡往裡瞅了一眼。
三哥側躺著,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張臉。
林天元蹲下來,從門縫裡看了好一會兒。
“四哥,你幹嘛呢?”林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手裡還攥著半塊紅薯。
“噓!”林天元豎起一根手指,“三哥在睡覺。不許吵。”
“哦。”林小雲也蹲了下來,兩個腦袋擠在門縫前麵。
坐在走廊盡頭椅子上的徐正誠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但沒出聲。
傍晚,林天明和林天成從碼頭回來了。
兩個人一身的汗和灰,鞋底沾著黃浦江邊的泥。進門先看見辛子石站在門口,辛子石朝他們點了一下頭。
“三弟呢?”林天明問。
“睡著呢。從早上到現在沒醒。”秦雅容從廚房出來,手上沾著麵粉。
林天成的嗓門本來就大,剛要張嘴,被林天明一把捂住。
“閉嘴。”
“唔唔唔——”
“媽說了小聲點。”
林天成瞪眼,但還是把聲音壓了下來。他湊到林天明耳邊。
“大哥,我今天在碼頭聽人說,昨晚上鷹醬國飛機來轟炸,被打下來好幾架!說是用什麼火箭打的!全滬城都傳遍了!”
林天明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
弟弟在那個兵工廠裡做什麼,他不清楚。但那天弟弟帶著持槍警衛回來的場麵他見過,弟弟出門都有車接送他也見過。
他不蠢。
但他什麼都沒問。
“吃飯。”他隻說了兩個字。
晚飯是秦雅容擀的麵條。
白麪不多了,她摻了一半粗糧麵。鍋裡臥了兩個雞蛋,是給林天佑留的。
林樂誌坐在桌邊,端著碗,吃得很慢。他的手背上還有那天被流氓打的淤痕,已經發黃了,正在消退。
“爹,三哥昨晚是不是去打鷹醬國飛機了?”林天元忍不住問。
筷子停了。
林樂誌抬起頭,看了看秦雅容。秦雅容沒說話,低頭給林小雲夾了一筷子麵。
“吃你的飯。”林樂誌悶聲的說。
“可是碼頭上都在說——”
“吃飯。”
林天元閉了嘴,但眼睛裡的興奮藏不住。他扒了兩口麵,又偷偷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樓梯口。
夜裡十一點,全家人都睡了。
徐正誠和辛子石換了崗。辛子石在樓下客廳的椅子上坐著,槍擱在膝蓋上麵。徐正誠在二樓走廊靠牆的凳子上,背挺得筆直。
林天佑還在睡。
呼吸平穩,偶爾翻一下身。
淩晨三點多,秦雅容輕手輕腳的出了臥室,走到林天佑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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