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雷達開機後的第二天。
十二月下旬的一個深夜。
淩晨一點四十分。
滬城在睡覺。
黃浦江上的霧氣濃的化不開，整座城市被一層灰白色的水汽籠罩著。
滬江廠四樓天台上，值班的是老陳和一個年輕技工。
老陳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嘴角掛著口水。
值班技工盯著雷達螢幕。
螢幕上是空白的，偶爾有一兩個光點飄過，那是海上的鳥或者漁船的回波。
一點四十三分。
螢幕右下角突然冒出了一簇光點。
那是一大堆光點。
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方位角大約在東偏南七十度，距離——
值班技工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花。
“老陳！老陳！醒醒！”
老陳被拍醒，趴到螢幕前一看，臉色刷的白了。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搖了三下。
電話接通的是羅明旭值班室的直線。
“羅代表！雷達發現大批空中目標！方位東偏南約七十度，距離二百三十公裡，正在向滬城方向移動！數量……我數一下……十到十五個光點！”
“高度呢？”
“按訊號強度推算，五千到六千米之間！”
羅明旭從行軍床上跳起來，鞋都沒穿就衝出了屋子。
三分鐘後，滬江廠的電話打到了軍管會值班室。
孫誌明接了電話。
五分鐘後，滬城全城的防空警報拉響了。
那種尖銳的嘶鳴聲，此起彼伏，在淩晨兩點的寂靜中穿透所有門窗。
常熟路的洋房裡，林天明第一個醒了。
他在碼頭上扛了一天麻袋，累的倒頭就睡，但警報聲一響他就坐了起來。
“什麼聲音？”林天成也醒了。
樓下傳來林樂誌急促的聲音。
“空襲！是空襲警報！快，帶你娘和天元、小雲下去！”
林樂誌雖然是拉黃包車的底層人，但他經歷過抗戰時期滬城被轟炸的日子，對這種聲音太熟悉了。
他推著秦雅容，秦雅容抱著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林小雲。
林天元光著腳的跑下樓。
一家人在院子裡碰頭，往常熟路的公共防空洞跑。
那個防空洞是之前法國人修的，在路對麵的一棟大樓底下。
林天明跑在最前麵，背上扛著半睡半醒的林小雲。
林天成斷後，一手拽著老父親。
整條常熟路上，到處是從各個弄堂裡跑出來的人。
有的穿著棉襖，有的披著被子，有的什麼都沒穿。
孩子在哭，女人在喊，男人罵罵咧咧。各種聲音混在一起。
防空洞的鐵門已經被值守的民兵開啟了。
人流湧了進去。
滬江機械製造廠。
林天佑在雷達室。
他是二十分鐘前被羅明旭叫過來的。
他站在螢幕前，盯著那簇光點。
他數了一遍。
十四個。
編隊陣型是標準的三三製，前麵三機領航，後麵三個小組各三機，最後兩架殿後。
方位角、移動速度、高度變化率，所有資料在他腦子裡自動的計算。
“B-24解放者式轟炸機。”他說。
羅明旭問：“你怎麼確定型號？”
“編隊速度每小時三百五十到四百公裡之間，高度五千到六千米，這就是B-24的典型巡航引數。果黨空軍裡能執行長距離夜間轟炸任務的，隻有這個型號。”
他開啟了直播。
麵板亮起來的瞬間，線上人數就跳到了兩百以上。
彈幕立刻湧了上來。
【兵工小卒：怎麼了？主播的表情不對！】
【鐵血戰魂：等等……那是雷達螢幕？上麵那些光點是什麼？】
【局座後援會會長：我看到了。那些光點是編隊飛行的目標。天啊，主播他們被空襲了？】
【東風快遞員：B-24！十四架！這個規模，是要來下死手的！】
林天佑沒理彈幕。
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螢幕上。
光點群的距離在縮短。
二百公裡。一百八十公裡。一百六十公裡。
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約三十分鐘後到達滬城上空。
就在這時，螢幕上出現了異常。
那些光點的後麵，突然冒出了大量的雜亂回波。
各種顏色的，到處都是。
老陳急了。
“怎麼回事？螢幕花了！訊號全亂了！”
林天佑的腦子飛速的轉動。
他在前世見過這種乾擾手段。
“錫箔紙。”
“什麼？”
“Window乾擾。飛機在投彈之前拋撒大量的鋁箔條，在雷達螢幕上形成大麵積假目標，讓真目標淹沒在雜波裡。”
老陳急的滿頭汗。
“那怎麼辦？濾不掉啊！”
全城的防空陣地上那些老式雷達根本沒有多普勒濾波功能。
此時此刻，它們的螢幕一定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操作員什麼都看不見。
無法識別目標。
但林天佑的目光轉回麵前這台魔改過的四式雷達。
多普勒濾波電路正在工作。
鋁箔條被丟擲飛機後會在空中緩慢的飄落，它們幾乎是靜止的。
而飛機在高速運動。
兩者的多普勒頻移完全不同。
濾波電路自動的把鋁箔的回波切掉了。
螢幕上，十四個光點依然清晰。
“在我這台雷達上，他們的乾擾沒有用。”
林天佑轉頭對羅明旭說。
“接通全城防空指揮部的通訊線路。”
“從現在開始，所有防空陣地的老式高炮，全部聽我的坐標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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