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佑伸手抹掉母親臉上的油汙。
秦雅容的手還在抖。
她抓著兒子的袖口不敢鬆開,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她張了好幾次嘴,最後隻說了四個字。
“瘦了好多。”
林天佑鼻子發酸,但他沒掉眼淚。
他把母親從地上扶起來,脫下自己的棉襖披在她身上。
車間裡的紡紗機還在轉。
二十幾個女工早就停了手裡的活,遠遠的看著這邊。
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已經紅了眼眶。
胖子工頭看到徐正誠腰間別著的六輪子,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哆嗦著往後退了兩步。
“把你們管事的叫來。”林天佑頭也不回。
胖工頭不動。
沈明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的盯著他:“耳朵聾了?”
不到兩分鐘,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從後院小跑出來。
他是申記紗廠的管事,名叫於文軒。
於文軒進了車間,先看到了徐正誠腰間的槍,再看到門口方向隱約可見的軍用卡車和來回走動的士兵。
他是做生意的人,一眼就掂量出了分量。
“哎呀,這位是……”
“秦雅容是我母親。”林天佑打斷他,“你們扣了她三天,說機器是她弄壞的。”
於文軒的笑僵在臉上,眼珠一轉:“這個嘛,確實是她當班的時候機器壞的,我們也是按廠裡的……”
“主軸是灰鑄鐵件,斷口是貝殼紋擴充套件的疲勞斷裂。”林天佑的語氣十分篤定,“鑄造的時候就有砂眼缺陷,再加上你這機器多少年沒換過主軸了?超負荷運轉到金屬疲勞極限,什麼時候斷都不奇怪。這跟操作的人沒有半點關係。”
於文軒的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他管紗廠五六年了,生意經他懂,可機器的事他一竅不通。
車間裡有幾個幹了十來年的老女工,聽完這番話,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都是“早就說了”的意思。
林天佑不再跟他廢話,轉身往廠門口走。
“孫處長。”
守在門口的孫誌明應聲進來。
他的軍靴踩在車間水泥地上,一步一聲響。
身後跟著兩名持槍的戰士。
於文軒的腿軟了半截。
孫誌明掃了一眼車間,視線在那台破紡紗機和秦雅容身上停了兩秒,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秦雅容的工錢,雙倍結清。”孫誌明冷冷道。
“雙……雙倍?”
孫誌明終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於文軒閉嘴了,他小跑進後院,不到三分鐘捧著一疊舊幣出來,數了兩遍,雙手遞到林天佑麵前。
林天佑沒接。
秦雅容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了那疊錢。
她數都沒數,折了兩折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走吧,媽。”
秦雅容跟著兒子往外走,經過那排紡紗機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和她一樣滿身棉絮的女工們。
她回頭看了一眼於文軒。
什麼都沒說。
但於文軒被那個眼神看得低下了頭。
孫誌明走在最後,在門檻上停了一步。
“趙管事,軍管會近期要對全市私營廠的用工情況做一次摸底。扣押工人、剋扣工錢的事,我勸你自己先想清楚。”
於文軒點頭如搗蒜。
走出申記紗廠大門,林天佑扶著母親上了車。
林樂誌和林天元擠在後座,父子三人加上秦雅容,一家人終於湊到了一起。
車裡沒人說話,秦雅容靠在座椅上,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林天佑的臉。
林天佑沉默了幾秒,轉頭看向站在車門外的孫誌明。
“孫處長,有件事想麻煩你。”
孫誌明立刻打起精神:“林同誌您說。”
“我需要一套房子。不大,能住下一家人就行。最好離市區的工業區不算太遠。”林天佑頓了頓,“我想買,全款。”
孫誌明愣了一下。
買房子這事,擱在眼下的滬城,不是有錢就能辦的。
解放才兩個月,全城的房產交易早就凍結了。
原先租界裡跑掉的洋人、買辦留下大批房產,統統充公,歸軍管會統一接管。
私人之間不許買賣,軍管會內部也有嚴格的分配程式,一套房子從登記到審批,少說也要走十天半個月的流程。
但孫誌明想了想林天佑兜裡那張燕京特批檔案上蓋著的章。
那個章的分量,別說他一個副處長,就是方建國這個工業部長見了,也得站直了說話。
“林同誌,我明白。這事我來協調,您稍等。”
孫誌明沒耽擱,當場從吉普車上拿了步話機,聯絡軍管會房產接管處。
電話打了十幾分鐘,對麵一開始明顯在推,說程式不合規,沒有先例。
孫誌明壓低嗓音,把林天佑的身份和燕京檔案的編號報了上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鐘。
然後換了個聲音接話,語氣客氣了十倍,說馬上查可供特批的房源。
方建國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咋舌。
他太清楚軍管會房產接管處那幫人的脾氣了,平時連軍級幹部的條子都要掂量掂量,這回倒是痛快。
不到二十分鐘,房產接管處回了話,報了三處可供特批出售的充公房產。
孫誌明拿筆記下來,轉述給林天佑。
林天佑聽完,選了一處。
“靜安區常熟路,有一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洋房,孫處長,能不能現在就去看看?”
下午三點,車隊停在一條梧桐夾道的馬路上。
這是靜安區常熟路的一條支弄。
路不寬,兩邊種著五六棵香樟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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