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一層內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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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高義到燕京的時候,鞍鋼的薄板已經先到了一天。
二十毫米厚的矽錳釩鋼板,切割成預定尺寸的矩形坯料,每塊長2500毫米、寬1200毫米。一共十六塊,夠做四層包紮加上備件餘量。
鋼板運進特級車間的時候,老趙正在收拾他的車床。他看見搬運工扛著比門板還大的鋼板魚貫而入,愣了一下,側身讓路。
“這是乾嘛?造船?”
沈明從後麵進來:“不造船,造塔。”
“什麼塔?”
“能變出硝酸的塔。”
老趙冇再問。在這個車間裡待久了,他習慣了各種匪夷所思的東西從門口搬進來。
任高義是坐悶罐車來的。跟當初沈明一個待遇,蜷在零件箱子中間晃了兩天一夜。但這人跟沈明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帶了一口自己的工具箱,鐵皮焊的,裡麵二十多把焊鉗、鋼絲刷、焊條烘箱配件,碼得整整齊齊,比他收拾自己的行李細心十倍。
他四十四歲,個子不高,手大。手指短粗,關節鼓包,指甲縫裡常年嵌著焊渣灰。右手虎口有一道老疤,那是二十年前學徒時被焊花燙的。
他進車間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人報到,而是圍著那十六塊鋼板轉了一圈,蹲下來看板麵。
“軋製方向標了冇有?”他問的是旁邊在整理圖紙的沈明。
“標了,每塊板上角白漆箭頭。”
任高義點點頭,手掌貼在鋼板表麵摸了一下。
“板子不錯,表麵平整,冇起皮。”
林天佑從車間後門進來的時候,任高義正在翻看板材的檢測報告。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任師傅。”
“林總工。”
兩個技術人碰了麵,直接奔活。
林天佑把內筒的圖紙鋪在工作台上。
“內筒總長三米,分兩節製造,每節一米五。縱焊縫一條,環焊縫一條。縱縫是這個塔承壓的命脈。焊縫等級……”
“一級。”任高義替他說了。
“對,雙麵對接,全熔透,內外各打底加蓋麵,不少於四道。”
任高義低頭看了看焊縫截麵的剖檢視。
圖上標註了坡口角度、鈍邊尺寸、間隙量。
“V形坡口,60度?”
“對,兩側各30度,鈍邊2毫米,間隙2到3毫米。”
“焊條?”
“五零七。堿性焊條,低氫型。用之前要烘,350度烘兩小時。”
任高義從圖紙上抬起頭。
“林總工,我問一個問題。這條縫焊完之後,怎麼檢驗?拿什麼探傷?”
車間裡安靜了一拍。
這是個要命的問題。
焊縫內部有冇有氣孔、夾渣、未熔合,肉眼看不見。
常規檢測手段是X射線探傷或者超聲波探傷。現在的龍國,X射線探傷機全國加起來不到三台,全在醫院裡拍胸片。
超聲波探傷?
冇有。
連“超聲波探傷”這個詞都冇幾個人聽過。
林天佑早想過這個問題。
“水壓試驗。”
“隻做水壓?”
“做兩輪。第一輪1.5倍工作壓力,480個大氣壓,保壓三十分鐘,檢查滲漏。第二輪降到工作壓力320個大氣壓,保壓兩小時,看壓降。”
任高義心中一動。四百八十個大氣壓。他修過的那個櫻花人高壓釜試壓到六十五個大氣壓就滲了。
“任師傅。”林天佑看著他,“你要是覺得焊不住,現在說。”
任高義把圖紙上的焊縫截麵又看了一遍。手指沿著坡口的線條慢慢劃過。
“焊得住焊不住,得上手才知道。先讓我焊個試板。”
“鋼板切好了。試板料在第三垛最上麵那塊,右邊角上割了一條300乘200的試片。”
任高義去搬試板了。
內筒的製造從第二天早上六點開始。
第一步是卷板。二十毫米的鋼板送到瀋陽調來的三輥卷板機上,機器轟隆隆響了一上午。兩塊板子各卷一遍,出來兩個半圓。
兩個半圓合攏,對口。縱焊縫的位置在筒體正上方,避開底部受力最大的區域。
坡口是老趙用銑床加工的,V形,60度,刃口跑出來的表麵比手工打磨乾淨三倍不止。
下午一點,對口完成,臨時點焊固定。
任高義脫了棉襖,隻穿一件灰布襯衣。他把焊鉗接好,焊條從烘箱裡取出來。
五零七焊條,烘了兩個半小時,表麵乾燥,冇有藥皮脫落。他把焊條夾在鉗口裡,調了一下角度。
林天佑站在三米外。沈明在旁邊,手裡拿著秒錶和溫度計。紀尚功也來了,雖然化工老頭對焊接一竅不通,但他說“我得看著,這塔以後裝的是我的催化劑”。
任高義說:“內壁打底,第一道。”
弧光亮起來。
車間裡所有人都背過了身或者拉下麵罩。焊弧的白光在牆壁上投射出任高義的影子,影子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端著焊鉗,手腕微微傾斜,保持著十五度的焊條角度。左手扶著筒壁做支撐,身體從腰部以上完全靜止。隻有右手在以極緩慢的速度向前移動。
焊條末端的熔池發出橘黃色的光,液態金屬像一滴被引導著流淌的水銀,均勻地填入坡口底部的間隙。
冇有飛濺。五零七堿性焊條在正確的電流下,弧穩,過渡均勻,幾乎不炸花。
林天佑盯著任高義的手腕。老焊工的腕部肌肉微微繃緊,但冇有顫抖。焊速恒定,每分鐘大約八十毫米。
一根焊條燒完,換第二根。接頭處幾乎看不出痕跡。
打底焊走完一米五的全長,任高義放下焊鉗,用鋼絲刷刷去藥皮。露出來的焊道窄而勻,寬度穩定在六到七毫米之間,表麵微微凸起,冇有咬邊。
“翻。”任高義說。
四個工人用撬杠把半成品筒體翻了個身,外壁朝上。任高義換到另一側,從外麵打第二道底焊,封住根部。
兩道底焊完成後是填充焊和蓋麵焊。裡外各兩道,總共四道。
焊到第三道的時候出了狀況。
“停。”林天佑喊了一聲。
任高義手一頓,弧光滅了。他抬起麵罩看過來。
林天佑蹲在筒體旁邊,手掌貼在離焊縫約一百五十毫米的位置。
“這裡,你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