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钜款買房,全線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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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佑伸手抹掉母親臉上的油汙。
秦雅容的手還在抖。
她抓著兒子的袖口不敢鬆開,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她張了好幾次嘴,最後隻說了四個字。
“瘦了好多。”
林天佑鼻子發酸,但他冇掉眼淚。
他把母親從地上扶起來,脫下自己的棉襖披在她身上。
車間裡的紡紗機還在轉。
二十幾個女工早就停了手裡的活,遠遠的看著這邊。
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已經紅了眼眶。
胖子工頭看到徐正誠腰間彆著的六輪子,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哆嗦著往後退了兩步。
“把你們管事的叫來。”林天佑頭也不回。
胖工頭不動。
沈明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的盯著他:“耳朵聾了?”
不到兩分鐘,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從後院小跑出來。
他是申記紗廠的管事,名叫於文軒。
於文軒進了車間,先看到了徐正誠腰間的槍,再看到門口方向隱約可見的軍用卡車和來回走動的士兵。
他是做生意的人,一眼就掂量出了分量。
“哎呀,這位是……”
“秦雅容是我母親。”林天佑打斷他,“你們扣了她三天,說機器是她弄壞的。”
於文軒的笑僵在臉上,眼珠一轉:“這個嘛,確實是她當班的時候機器壞的,我們也是按廠裡的……”
“主軸是灰鑄鐵件,斷口是貝殼紋擴充套件的疲勞斷裂。”林天佑的語氣十分篤定,“鑄造的時候就有砂眼缺陷,再加上你這機器多少年冇換過主軸了?超負荷運轉到金屬疲勞極限,什麼時候斷都不奇怪。這跟操作的人冇有半點關係。”
於文軒的嘴張了張,冇接上話。
他管紗廠五六年了,生意經他懂,可機器的事他一竅不通。
車間裡有幾個乾了十來年的老女工,聽完這番話,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都是“早就說了”的意思。
林天佑不再跟他廢話,轉身往廠門口走。
“孫處長。”
守在門口的孫誌明應聲進來。
他的軍靴踩在車間水泥地上,一步一聲響。
身後跟著兩名持槍的戰士。
於文軒的腿軟了半截。
孫誌明掃了一眼車間,視線在那台破紡紗機和秦雅容身上停了兩秒,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秦雅容的工錢,雙倍結清。”孫誌明冷冷道。
“雙……雙倍?”
孫誌明終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於文軒閉嘴了,他小跑進後院,不到三分鐘捧著一疊舊幣出來,數了兩遍,雙手遞到林天佑麵前。
林天佑冇接。
秦雅容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了那疊錢。
她數都冇數,折了兩折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走吧,媽。”
秦雅容跟著兒子往外走,經過那排紡紗機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和她一樣滿身棉絮的女工們。
她回頭看了一眼於文軒。
什麼都冇說。
但於文軒被那個眼神看得低下了頭。
孫誌明走在最後,在門檻上停了一步。
“趙管事,軍管會近期要對全市私營廠的用工情況做一次摸底。扣押工人、剋扣工錢的事,我勸你自己先想清楚。”
於文軒點頭如搗蒜。
走出申記紗廠大門,林天佑扶著母親上了車。
林樂誌和林天元擠在後座,父子三人加上秦雅容,一家人終於湊到了一起。
車裡冇人說話,秦雅容靠在座椅上,眼睛一直冇離開過林天佑的臉。
林天佑沉默了幾秒,轉頭看向站在車門外的孫誌明。
“孫處長,有件事想麻煩你。”
孫誌明立刻打起精神:“林同誌您說。”
“我需要一套房子。不大,能住下一家人就行。最好離市區的工業區不算太遠。”林天佑頓了頓,“我想買,全款。”
孫誌明愣了一下。
買房子這事,擱在眼下的滬城,不是有錢就能辦的。
解放才兩個月,全城的房產交易早就凍結了。
原先租界裡跑掉的洋人、買辦留下大批房產,統統充公,歸軍管會統一接管。
私人之間不許買賣,軍管會內部也有嚴格的分配程式,一套房子從登記到審批,少說也要走十天半個月的流程。
但孫誌明想了想林天佑兜裡那張燕京特批檔案上蓋著的章。
那個章的分量,彆說他一個副處長,就是方建國這個工業部長見了,也得站直了說話。
“林同誌,我明白。這事我來協調,您稍等。”
孫誌明冇耽擱,當場從吉普車上拿了步話機,聯絡軍管會房產接管處。
電話打了十幾分鐘,對麵一開始明顯在推,說程式不合規,冇有先例。
孫誌明壓低嗓音,把林天佑的身份和燕京檔案的編號報了上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鐘。
然後換了個聲音接話,語氣客氣了十倍,說馬上查可供特批的房源。
方建國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咋舌。
他太清楚軍管會房產接管處那幫人的脾氣了,平時連軍級乾部的條子都要掂量掂量,這回倒是痛快。
不到二十分鐘,房產接管處回了話,報了三處可供特批出售的充公房產。
孫誌明拿筆記下來,轉述給林天佑。
林天佑聽完,選了一處。
“靜安區常熟路,有一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洋房,孫處長,能不能現在就去看看?”
下午三點,車隊停在一條梧桐夾道的馬路上。
這是靜安區常熟路的一條支弄。
路不寬,兩邊種著五六棵香樟樹。
樹葉在十二月的冷風裡還冇落儘,青綠色的葉片零零散散掛在枝頭。
弄堂儘頭有一棟兩層的小洋房。
紅磚外牆配著木質百葉窗,房子外麵帶有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牆是灰色的水磨石,角落裡長著一叢枯萎的薔薇。
房子的原主人是個做絲綢出口的法國商人,解放前跑了,房產充公。
軍管會手裡攥著一批這樣的房子,目前大多空著,等待統一分配。
房產接管處來了兩個人,帶著登記簿和公章,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乾部,手裡捏著一份特批手續,隻等簽字蓋章。
他見到林天佑的第一眼,明顯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燕京那邊點名關照的戰略級人才,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但他什麼都冇問,把手續遞過來,一條條唸了價格和條款。
林天佑聽完,點了點頭。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解開棉襖內襯,從貼身縫著的暗袋裡掏出一疊新幣。
動作很自然,好像從棉襖裡掏錢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方建國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閉。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十**歲的年輕人,揣著這麼大一筆錢,從燕京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一路南下,經過多少荒郊野嶺,麵上半點冇露過。
林天佑按軍管會覈定的價格,一張一張數清,全款,當場結清。
房產接管處的乾部覈對了數目,在登記簿上蓋了章,又在特批檔案上蓋了章。
兩個章落下去,咚咚兩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整個流程前後不到四十分鐘。
鑰匙交到林天佑手上的時候,銅鑰匙冰涼的。
他把鑰匙遞給了林樂誌。
“爸,這是咱家。”
林樂誌接過鑰匙的手抖得厲害。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小洋房。
紅磚的、帶院子的、有樓上樓下的。
他拉了一輩子黃包車,路過這種房子的時候,連往院子裡多看一眼都不敢。
“使不得……這太貴了……”
“爸,拿著。”
林樂誌攥著鑰匙,手指骨節發白。
他低著頭,肩膀一直在抖。
林天元已經衝進了院子,在香樟樹底下轉了兩圈,又跑上了二樓,從窗戶裡探出腦袋喊:“哥!樓上有三間房!地板是木頭的!”
秦雅容站在院門口,冇進去。
她摸著水磨石的院牆,手指一寸一寸的劃過去。
“天佑。”她叫了一聲。
“嗯。”
“你在外頭……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林天佑冇回答。他扶著母親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傍晚六點,天黑透了。
沈明不知從哪弄來一條兩斤多的鰱魚,說是路過菜場買的。
秦雅容在廚房裡忙活,爐灶是老式的煤球爐,沈明蹲在灶前幫忙扇火,被煙嗆得眼淚直流,嘴上還硬撐:“阿姨,我在鷹醬國可是學會了做西餐的!”
秦雅容笑了一下。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二十三歲的林天明和二十歲的林天成結伴到的。
兩人在南市的碼頭做搬運工,收工後被弟弟林天元一路飛奔去喊回來的。
林天明進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整整十秒。
他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大弟弟,嘴唇抿了又抿,最後走過去,用力拍了一下林天佑的肩膀。
“回來就好。”
林天成比大哥直接,紅著眼眶一把抱住林天佑:“你他媽可算回來了。”
最後到的是八歲的林小雲。
隔壁弄堂的王大媽牽著她的手送過來。
小丫頭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穿著一件不知道誰家給的舊花布棉襖,怯生生的躲在王大媽身後。
林天佑去鷹醬國時,她還太小。
“小雲,叫哥。”秦雅容從廚房探出頭。
小丫頭咬著手指看了林天佑半天,小聲叫了一聲:“哥。”
一鍋魚湯端上桌。
冇什麼調料,就放了鹽和薑片,湯是乳白色的。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
算上沈明、徐正誠和辛子石,一共十個人。
林樂誌端著碗,遲遲冇動筷子。
他看看魚湯,又看看頭頂的電燈泡。
洋房裡是有電的。
拉黃包車二十多年,他在家裡點的都是煤油燈。
“吃吧爸,彆愣著了。”林天佑給父親碗裡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
林樂誌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眼淚就掉進了碗裡。他轉過頭去擦,不想讓孩子們看見。
“天佑,”林天明放下碗,問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給國家做事。”
林天佑說的很簡單。他冇細講,也不能細講。
林天明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碼頭上扛麻袋的漢子,懂得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飯後,林天佑把秦雅容和林樂誌叫到一樓的房間裡,從貼身衣服的暗層裡取出一疊新幣,放在桌上。
“這些錢你們收著,夠用一陣子。天元和小雲明天開始找學校,年紀不大,還來得及。”
他頓了一下。
“爸,媽,大哥,二哥,市裡的進步夜校在招人,掃盲識字,不收學費。你們四個都去。”
林樂誌下意識擺手:“我都五十多了,還識什麼字……”
“識了字,纔看得懂這個新國家要往哪走。”林天佑看著父親,“爸,你拉了一輩子黃包車,以後不用拉了。但你得學認字。這是新社會,認字的人纔不會再被人欺負。”
林樂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