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碗水破局,專家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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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裡的爭吵聲在林天佑走近的時候戛然而止。
六雙眼睛齊刷刷的轉過來。
有人上下打量,有人帶著審視,還有幾位眼中透出明顯的懷疑。
領頭的老專家姓周,叫周德山。
六十二歲,乾了一輩子的兵工。
從漢陽兵工廠的學徒起步,經曆過抗戰時期在山城的緊急搬遷,在山洞裡靠煤油燈造過槍。
他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拇指,那是三十年前在車間裡被車床絞掉的。
周德山盯著林天佑看了三秒鐘。
“就是你?”
“就是我。”
“多大?”
“十八。”
周德山的嘴角撇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同事們,又轉回來。
“十八歲。”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複雜。
接著他走到鏜床旁邊,一隻手撐在檯麵上,那隻缺了半截手指的手指向齒輪組。
“小同誌,我問你幾個問題。”
“您問。”
“這套傳動機構,你用的是漸開線齒輪。齒輪的模數是多少?”
“模數一點五。”林天佑不假思索。
“齒數?”
“主動輪十六齒,從動輪四十八齒,速比一比三。”
“材料?”
“從縫紉機上拆下來的碳素結構鋼齒輪,含碳量約百分之零點四五。”
周德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冇想到這個年輕人答得這麼快。
“好。那我問你一個關鍵問題。”周德山的聲音提高了。
他指著鏜床上那根充當主軸的銅管。
“這根銅管的壁厚不均勻,我量過,最薄的地方隻有兩點三毫米,最厚的地方三點一毫米。壁厚差這麼大,高速旋轉的時候必然產生偏心振動。你怎麼解決的?”
這個問題問得很專業。
旁邊幾個老專家都豎起了耳朵。
他們之前吵的就是這個問題。
按照常規理論,這種壁厚不均勻的管材根本不可能用來做鏜床主軸。
但事實是這台機器跑出了合格的膛線。
他們想不通。
林天佑走到鏜床旁邊,彎腰指了指銅管根部的一個位置。
“周老,您看這裡。”
周德山湊過去,眯著眼看了看。
銅管的根部有一小圈不規則的凸起。
“這是什麼?”
“配重。”林天佑說,“銅管壁厚不均勻,旋轉中心和質量中心不重合,轉起來肯定會抖。所以我在薄壁一側焊了一圈銅絲,手工修配,把重心拉迴旋轉軸線上。”
“手工修配?”周德山瞪大了眼。
“對。用千分尺測偏心量,然後一點一點焊銅絲,焊完了再測,不準再焊,直到偏心量小於零點零二毫米。”
周德山半天冇說話。
他身後一個留短鬚的專家開口了。
“不可能。零點零二毫米的偏心校準,冇有精密動平衡裝置,純靠手工?你拿什麼測的?懷裡揣著個原子鐘嗎?”
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
林天佑冇有生氣。
“測的方法很土。”他說,“找一碗水,放在鏜床旁邊。通電轉起來,看水麵的波紋。波紋越大,偏心越大。我每焊一次銅絲就轉一次,觀察水麵。等到水麵隻有微微的漣漪,基本就到位了。”
“一碗水?”
留短鬚專家的嘴巴張了兩下。
“你用一碗水當動平衡儀?”
“管用就行。”林天佑的語氣很平。
幾個專家互相對視了一眼。
周德山沉默了有半分鐘。
他伸手摸了摸鏜床上那圈焊接的銅絲,指腹感受著焊點的紋理。
焊得確實均勻。
看得出是內行人的手法。
“好。就算你偏心的問題解決了。”周德山的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明顯已經冇有一開始那麼衝。
“我再問你第二個問題。”
他拿起一根加工好的銅管樣品,就是那天在羊城酒店裡當場加工出來的那根。
“膛線精度確實不錯。但銅管不是鋼管。銅比鋼軟得多,切削效能完全不同。如果換成真正的槍管鋼材……”
“4140鉻鉬鋼。”林天佑接了他的話。
周德山一愣。
“你怎麼知道我想說什麼?”
“因為4140是目前十分適合做槍管的鋼材。”林天佑說,“硬度高,韌性好,切削難度大。您想問的是,換成這種硬鋼以後,我這台機器還能不能加工出合格的膛線。”
周德山盯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對。就是這個問題。”
林天佑說:“周老,銅管和鋼管的加工區彆在三個地方。”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切削速度。鋼的硬度高,如果主軸轉速太快,刀頭會過熱報廢。我的縫紉機電機最高轉速可以通過齒輪組調到每分鐘三百轉,加工4140鋼,這個轉速剛好在安全區間內。”
“第二,進給量。銅管可以每次推進零點一毫米,鋼管要減半,每次零點零五毫米。速度慢一點,但精度可以保證。”
“第三,排屑。銅屑是粉末狀的,容易清理。鋼屑是條狀的,容易纏繞在刀杆上。解決辦法是每加工一個行程就停機清屑,雖然麻煩,但這台裝置本來就不是為了量產設計的。它是原型機,用來驗證工藝路線的。”
他一口氣說完,停了下來。
廠房裡安靜了好幾秒。
六個專家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麵露震驚,有人若有所思,還有人眉頭緊鎖似乎仍在消化這些資訊。
周德山一直冇說話。
他的目光從林天佑臉上移開,落在鏜床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蹲下來,從旁邊拿起一個滿是鏽跡的鐵疙瘩。
那是一台國內仿製的小型機床的主軸箱。
“既然你這麼懂行,我請教你一件事。”周德山的語氣變成了真正的請教。
“這台機床是我們仿照繳獲的櫻花國裝置改的。能用,但精度一直上不去。加工出來的膛線總有零點一毫米左右的偏差。我們查了半年都冇查出毛病在哪。你看看。”
林天佑接過主軸箱,掂了掂重量,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他的目光在主軸箱上快速移動,每一個螺栓孔、每一條加工紋路都被大腦自動分析。
十秒鐘後,他把主軸箱放下。
“問題有三個。”
他拿起旁邊一支鉛筆頭,在主軸箱的外殼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這裡。主軸承座的孔徑偏大了零點零三毫米。軸承裝進去以後會有微量間隙。主軸一轉,這個間隙就變成了徑向跳動。”
“第二,這裡。齒輪箱的兩根軸線不平行,偏了大約零點零五毫米。傳動過程中會產生週期性的速度波動,反映在加工麵上就是膛線深度不均勻。”
“第三,這裡。”他指著底部的一個安裝麵,“這個麵冇有磨平。有一個大約零點零二毫米的凸點。整台機床裝上去以後會有微小的傾斜,累積下來就是你們找不到的那個零點一毫米偏差。”
他說完了。
廠房裡鴉雀無聲。
周德山蹲在地上,一個一個看林天佑畫的圈。
他拿出隨身帶的千分尺,量了第一個圈標註的位置。
刻度顯示偏大零點零三毫米。
他又量了第二個位置。
軸線偏差零點零五毫米。
他的手開始抖。
他站起來,盯著林天佑,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旁邊那個留短鬚的專家走過來,拿過千分尺自己量了一遍。
量完以後他愣在那裡,半天蹦出一句話。
“他媽的,我查了半年冇查出來的毛病,他看一眼就看出來了?”
一個拄柺杖的專家性子偏急。
他一柺杖杵在地上,對著周德山大聲說:“老周!彆愣著了!人家十八歲就有這本事,你還在這兒端架子呢?”
周德山回過神來。
他看著林天佑,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林同誌。”
他的聲音沙啞了。
“你說的三個問題,我們團隊查了半年。你看了十秒鐘。”
他停頓了一下。
“理論上,我服了。”
他伸出那隻缺了半截手指的手。
“但是……”
他的語氣陡然變硬。
“理論再漂亮也是紙上談兵!你現在就給我上手,拿咱們手裡最硬的鋼材銑一根膛線出來!”
“銑得出來,我周德山給你鞠躬認師父!銑不出來……”
他哼了一聲,冇把話說完。
林天佑看著這個倔老頭,笑了。
“行。給我鋼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