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蘇哲的公寓和外界完全斷開了聯絡。
厚厚的窗簾擋住了所有光線,外麵那座因為他而鬧翻天的城市,也一併被關在了窗外。網路上鋪天蓋地的罵聲、爭論和挽留,全都被他開的免打擾模式攔了下來。
這裡是事件的中心,也是唯一的安靜角落。
客廳和書房裡,漂浮著幾百個光幕。這些光幕散發著藍光,緩慢旋轉,上麵是不斷重新整理的資訊。
這就是蘇哲一週沒出門的成果。
他幾乎沒怎麼睡覺,把蔚藍星過去五十年的社會新聞和歷史檔案全都下載了。就連城市發展報告,甚至是一些小論壇的老帖子都沒放過,建了一個巨大的資料庫。
一個光幕上,是關於“邊境礦區資源枯竭,三十萬礦工麵臨再就業困境”的專題報道,文字下麵是一張張麻木的臉。
另一個光幕上,閃著“‘未來引擎’公司新演演演算法上線,通勤效率提升30%”的科技新聞。評論區裡,卻夾雜著幾條抱怨:“效率是高了,可我感覺自己活得越來越像個機器人了。”
還有些光幕,記錄著更沉重的歷史。
“三十年前‘紅岩穀礦難’最終報告公佈,認定為不可抗力天災。”
“二十五年前,第一批‘數字身份證’推行,部分地區因錄入錯誤,導緻居民信用評級永久性汙損。”
“十年前,記者李赫因深度報道‘星環製藥’內幕,被全行業封殺,下落不明。”
蘇哲的身影在這些光幕之間走動。他快速瀏覽著所有資訊,試圖看清這個世界繁華外表下真實的樣子。
他看到了那些普通人。他們被資料定義著生活,被效率無情壓榨,最終被時代所拋棄。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在生活的重壓下發出微弱的呻吟。
霍風看不到這些。
那位偵探站在高處,用理性俯瞰著邏輯構成的犯罪。他隻關心罪犯是怎麼做到的。那些難以想象的密室,和堪稱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纔是他的戰場。
但蘇哲現在想寫的,是為什麼。
人為什麼要犯罪?
是什麼樣的處境,能把一個普通人逼到那一步?
這個問題,霍風回答不了。
他的新主角,必須是一個能真正體會底層疾苦的人。
蘇哲停在一塊空白的光幕前,伸出手指,在上麵寫下了幾個字。
【職業:獨立調查記者】
這個人不能是警察或者檢察官,不能是體製內的任何角色。他想寫的正是對體製的拷問,所以主角必須有一個完全自由的視角,能精準切開社會光鮮的外皮,去看到裡麵藏著的問題。
那麼,這個主角最核心的能力,應該是什麼?
蘇哲閉上眼睛。霍風的武器是邏輯和推理,是那種極其聰明的頭腦。但他的新主角,不能再是這樣的人物。
她必須擁有另一種力量。
蘇哲再次睜開眼,在“獨立調查記者”下麵,又寫下了一個詞。
【核心能力:共情】
這種能力是共情。它意味著能夠真正站到別人的立場,去感受對方的痛苦、掙紮,以及在黑暗中僅存的那一點希望。
邏輯能拆解詭計,但隻有共情,才能真正觸及犯罪的動機。也隻有共情,才能讓冰冷的案件,帶上人性的溫度。
當這個核心定下來後,一個模糊的形象,開始在蘇哲的腦海中清晰起來。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調出一份新的檔案,深吸一口氣,敲下了她的名字。
【人物小傳:沈觀】
觀,是觀察,也是世界觀。以她的眼睛,去觀察這個世界,去構建一個屬於平凡人的、新的罪案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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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靈感湧現。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創作,而是在記錄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出身背景:蔚藍星第七礦區,‘紅岩穀’。】
蘇哲的目光,瞥了一眼旁邊那個關於“紅岩穀礦難”的光幕。他將這個早已被遺忘的災難,設定為了沈觀人生的起點。
【家庭:父母均為紅岩穀礦工,在沈觀十二歲時,死於礦井瓦斯爆炸連鎖事故。該事故被官方定性為“天災”,但礦區內部一直有傳言說,事故的真正原因是公司為了趕工期而違規操作,甚至關掉了安全預警係統。】
他給了她一個復仇的起點,一根深深紮進她心底的刺。這根刺,是她日後所有執拗和堅韌的來源。
【教育背景:憑藉撫卹金和助學貸款,考入首都星第一新聞學院。大學時,她發表了一篇深度調查,揭露了校園貸背後的資本鏈,指出一位校董和放貸公司有利益輸送。結果就是畢業時所有主流媒體都聯合抵製她,讓她找不到工作。】
他沒有讓她的人生一帆風順。相反,他讓她在踏入社會的第一步,就狠狠撞上了那堵看不見的牆。他要讓她明白,當你想揭露黑暗時,黑暗也會用一切力量來吞噬你。
【現狀:二十六歲,成了一名獨立調查記者。她居無定所,收入不高,靠給一些小的新媒體平台寫稿子生活。她性格倔強,習慣和別人保持距離,但心裡對所有在底層掙紮的普通人,都有很深的同理心。】
蘇哲敲下最後一個字,停了下來。
他看著光幕上的文字,一個獨立又孤獨,內心卻充滿力量的女性形象,逐漸鮮活起來。
她不像霍風那樣高高在上,自帶光環。她出身平凡,生活艱辛,一直被人忽視和打壓,但她始終沒有放棄,倔強的堅持著。
蘇哲發現,自己對這個剛剛創造出來的角色,產生了一種近乎真實的感情。
他心疼她的過去,也敬佩她的現在。
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她會如何在這個冷漠的世界裡,為那些被遺忘的角落帶來一些改變。
“沈觀……”
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不自覺的勾起一抹微笑。
這纔是他想寫的故事。
這纔是他想創造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一週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點。
他隨手劃開一個光幕,準備看看新聞,讓大腦休息一下。
客廳角落裡,被他當成背景音的公共新聞頻道,正在播放一則午間快訊。
一個字正腔圓的女聲,從音響裡傳來,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本台快訊,今日上午十時許,有市民在城郊西海岸的沙灘上,發現兩具浮屍。經警方初步查驗,死者為一男一女,屍體被發現時,雙手用一條絲巾捆綁在一起。目前,警方已封鎖現場,初步判斷,該案件為情侶殉情自殺,具體原因仍在進一步調查中……”
新聞畫麵上,是無人機從高空拍攝的現場。
海浪一遍遍沖刷著沙灘。
警戒線圍起的一小片區域裡,兩個蓋著白布的身影,顯得很渺小。
蘇哲的目光立刻被電視螢幕吸引了。
殉情?
他讀過無數推理小說,直覺告訴他,這個看似合理的結論有問題。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知道,為沈觀準備的第一個案子來了。
他緩緩坐直身體,目光從電視上,移回到了那份剛剛完成的人物小傳上。
光幕上,“沈觀”兩個字,彷彿正在微微發光。
蘇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旁人無法理解的微笑。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輕聲說道。
“你的案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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