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頂著一頭亂糟糟長發的男人,眉頭緊鎖。他上下打量著霍風和旁邊一臉假笑的阿福,眼神裡滿是警惕和不耐煩。
“聲音?你們是誰?大清早跑來跟我聊聲音?有病吧?”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後的疲憊。
“我們是樓上的住戶。”霍風麵不改色的撒著謊,彷彿他真的住在樓上剛死了人的兇宅裡。
阿福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霍哥這臉皮,是防彈鋼闆做的嗎?當著一個可能是重要證人的麵,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開始胡扯。
“樓上的?”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更難看,“樓上不是剛死了人嗎?你們是她家屬?”
“算是吧。”霍風含糊的應了一聲,順勢接下了這個身份,“所以,我們想瞭解一些情況。”
男人的戒心似乎放鬆了一點,但語氣依舊很差:“警察都來過了,查了半天屁都沒查出來,最後說是心臟病。你們找我有什麼用?我跟她不熟。”
“我們不聊她。”霍風平靜的注視著他,“我們聊你。或者說,聊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男人嗤笑一聲,覺得很荒謬,“我一個搞音樂的,我的工作跟樓上死人有什麼關係?”
阿福也覺得莫名其妙。他開始後悔跟著霍風下來了。警察法醫都蓋棺定論了,霍哥還在糾纏一個不相幹的鄰居,純屬沒事找事。那二百五十萬看來是真的打了水漂,現在隻能指望對方家屬大發慈悲,別追究他們詐騙未遂的責任了。
“你是個音樂家,對聲音應該很敏感。”霍風沒有理會對方的嘲諷,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尤其是,對一些不該出現的聲音。”
這句話,讓男人瞬間爆發了。
他的臉色漲紅,全是憤怒。積壓許久的怨氣,一下找到了宣洩口。
“不該出現的聲音?哈!那可太多了!”他一把拉開門,像是示威一樣,“你們進來!我讓你們好好聽聽!”
霍風和阿福對視一眼,走進了公寓。
房間裡的景象讓阿福驚呆了。這裡不像家,更像個倉庫,堆滿了音響、調音台、各種樂器和電線。空氣裡混著外賣、灰塵和電子裝置的怪味。
男人把他們領到一台巨大的終端顯示器前,螢幕上是一段音訊波形圖。
“我叫周淼,是個獨立音樂製作人。”他指著螢幕,“我吃飯的傢夥就是這套裝置,全是從舊大陸淘來的頂級貨,光是這個麥克風的指向性收音模組,就花了我三十多萬!理論上,它能捕捉到二十米外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阿福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但是!”周淼話鋒一轉,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旁邊的泡麵碗跳了一下,“最近半個月,我快被樓上那個老王八蛋給逼瘋了!”
“樓上?”霍風的眉梢動了一下,“你是說,秦玥?”
“不是她!是她那個繼父!”周淼咬牙切齒的說道,“一個道貌岸然的老混蛋!一個動物學教授!天天戴著個金絲眼鏡,裝的人五人六的,背地裡乾的都不是人事兒!”
阿福頓時來了興趣。動物學教授?繼父?這裡麵有故事。
霍風依舊平靜,隻是淡淡的問:“他做了什麼?”
“他吹口哨!”周淼激動的指著天花闆,“天天吹!專挑深夜兩三點,所有人都睡著的時候吹!吵得我根本沒法工作!”
阿福愣住了:“吹口哨?我怎麼沒聽過?隔音這麼好嗎?”他心想,秦玥也說聽到了口哨聲,難道真是噪音擾民引發的血案?可也不對,吹口哨怎麼吹死人?
“你當然聽不見!”周淼的表情很扭曲,“他吹的根本就不是人能聽見的東西!”
他猛的敲擊了一下鍵盤,螢幕上的波形圖開始播放。
音響裡一片寂靜。
“聽到了嗎?”周淼指著音響,眼睛瞪得像銅鈴。
阿福一臉茫然:“聽到什麼?什麼聲音都沒有啊。”
“對!就是什麼都沒有!”周淼像是更加憤怒,“人耳聽不到!但是你看這裡!”
他指著螢幕右上角一個不起眼的頻率分析視窗。隻見在代表極高頻的區域,一道紅色訊號尖峰,正隨著播放進度,有規律的出現又消失,像極了摩斯電碼。
“超聲波!”周淼幾乎是吼出來的,“這王八蛋在吹超聲波犬笛!頻率高到嚇人!人耳的極限是兩萬赫茲,他這個,起步就是三萬五!我的裝置靈敏度太高,把這該死的訊號全錄進去了!這意味著我深夜錄的所有音軌,背景裡都混著這種鬼叫,全都成了廢品!我幾百萬的裝置,就錄了一堆垃圾!”
周淼越說越激動,抓起桌上的一個空可樂罐,狠狠的捏成了麻花。
阿福聽傻了。
超聲波犬笛?
這玩意兒他隻在逗狗的時候見過。一個住在頂級豪宅裡的動物學教授,大半夜不睡覺,躲在家裡吹狗哨玩?這是什麼奇怪的癖好?
霍風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一絲變化。他隻是冷靜的看著周淼發洩。
等對方稍微平復了一點,他才緩緩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他為什麼要吹這個?”
“我怎麼知道?!”周淼沒好氣的回道,“我去問過!我拿著我的音訊分析報告去找他對質!結果你猜他怎麼說?”
他學著一個斯文人的腔調,陰陽怪氣的說:“‘哦?是嗎?年輕人,不要這麼浮躁,這可能隻是電路的底噪。我隻是在進行一些……小小的行為學實驗。’”
“行為學實驗?”霍風重複了一遍。
“對!他就是這麼說的!一個糟老頭子,大半夜在自己繼女的房子裡,搞什麼狗屁實驗!”周淼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螢幕上了,“我還去物業投訴過,物業和稀泥,說天眼係統沒檢測到任何噪音,他們管不了。我他媽……我真是日了狗了!”
霍風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除了幹擾你的裝置,你還能……看到它嗎?”
“看到?”周淼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你這麼一說……倒還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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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一堆雜物裡翻出一個小小的,像攝像頭一樣的東西。
“這是聲波振動感測器,用來測試房間隔音效果的。”他把感測器連線到終端上,“我當時為了找到這個鬼叫的源頭,把它貼在了天花闆上。”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新的視窗,裡麵是複雜的振動波形。
周淼拖動時間軸,找到了一個節點。
“你們看。”
隻見在那段極高頻訊號出現的同時,振動波形也出現了一係列極其微弱但極有規律的起伏。
“這個振動,不像來自天花闆的混凝土結構,它的頻率更高,更……尖銳。”周淼皺著眉,似乎在努力尋找一個準確的形容詞,“感覺就像是……有什麼又小又硬的東西,在管道裡……高速爬行。”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阿福感覺自己的後頸窩,噌的一下冒起了雞皮疙瘩。
超聲波犬笛。
深夜的口哨。
管道裡高速爬行的東西。
這些不相幹的碎片,在他的腦子裡碰撞,卻拚湊不出任何合理的影象,反而組合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怖。
霍風靜靜的看著螢幕上那兩道同步起伏的波形圖,一道代表著人耳聽不見的聲音,一道代表著某種東西在黑暗中移動的軌跡。
許久,他擡起頭,看向周淼。
“這些資料,能拷貝給我一份嗎?”
“拿去!都拿去!”周淼像是送瘟神一樣,飛快的操作著,“隻要能讓那個老王八蛋別再半夜吹他的鬼哨子,你讓我幹什麼都行!”
拿到資料,霍風沒有片刻停留,轉身就走。
“謝謝。”他走到門口,留下了兩個字。
周淼擺了擺手,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嘴裡還在不停的咒罵著。
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阿福的腦子還是一團漿糊。
他看著霍風平靜的側臉,終於忍不住了。
“霍哥……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結結巴巴的問,“那個教授……他為什麼要吹狗哨?還有那個……管道裡爬的東西……難道……難道是老鼠?”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釋了。教授吹哨子訓練老鼠,老鼠在管道裡跑,所以秦玥聽到的口哨聲,其實是老鼠的尖叫聲?這也太扯了。
電梯平穩下行,金屬內壁反射著兩人沉默的臉。
霍風沒有直接回答阿福的問題。他低頭看著終端上剛拷貝過來的音訊檔案。
“阿福。”他忽然開口。
“啊?”
“你覺得,什麼東西能完美地繞開天眼係統?”
阿福想了想,不確定的回答:“沒有生命的?比如一個遙控機器人?但紅髮會的案子證明瞭,機器人也會被發現。”
“再想想。”
“呃……沒有熱源的?”阿福覺得自己快瘋了,開始胡言亂語。
霍風搖了搖頭,然後,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緩緩說道:
“是一種很小,很安靜,體溫和環境溫度幾乎一緻,可以進入任何人類無法進入的角落,並且,能精準執行命令的東西。”
阿福的瞳孔猛的收縮。
他好像……抓住了一點什麼。
一點冰冷、滑膩,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了一樓。
霍風邁步走出電梯,明亮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有驅散他身上的寒意。
阿福踉踉蹌蹌的跟在他身後,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擊碎。
“霍哥……”他顫抖著聲音追問,“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霍風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裡,沒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帶上了一絲興奮和殘酷。
“阿福,死者秦玥的繼父,那個動物學教授,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馬上查出來。”
“查他幹嘛?他就是兇手嗎?”阿福急切的問。
霍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們要查的不是人。”
“而是一種能聽懂哨聲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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