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驚雷
李明遠是被一陣悶雷驚醒的。
不是春天那種清脆的雷，是沉在雲層底下滾了半座城市、才狠狠砸下來的那種。轟隆隆——轟隆隆——聲音從遠處碾過來，碾過樓頂，碾過窗戶，碾進他的耳膜，像一輛重型卡車從頭頂開過去。
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昨天晚上刷題刷到淩晨兩點，數學卷子一張接一張，函式、幾何、統計，最後一道應用題永遠又長又臭，題目讀完一遍腦子就已經開始打結。他本來想十二點就睡，結果越寫越煩，越煩越不甘心，硬是撐到眼皮打架、手指發軟，才把最後一張卷子胡亂寫完，往桌角一扔，倒頭就睡。
現在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沉又悶，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窗外確實在下雨。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成片成片往下潑的聲音，打在玻璃上不是啪嗒啪嗒，而是轟轟轟的悶響，像有人在持續不斷地用拳頭砸門。偶爾夾雜著幾聲尖銳的風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風捲起來，狠狠摔在牆上。
他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反正週末，反正不用早起，反正雷陣雨下一會兒就停了。這種天氣最適合睡覺，裹著被子聽雨聲，多舒服。
他再一次醒來，是被手機震醒的。
持續不斷的震動，震得床頭櫃都在發麻，茶杯裡的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李明遠揉著眼睛摸過手機，螢幕一亮，他整個人瞬間清醒一半。
未接來電：林小舟×27。時間：上午11:17。
他睡了快十個小時。窗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但已經能看出是白天了——那種被厚重的雲層壓住的、透不過氣來的白天。
指尖剛碰到回撥鍵，電話再次炸進來。螢幕上的名字跳動了一下，他立刻接起，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喂……”
“李明遠！你死哪去了？！”
林小舟的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那不是平時她生氣時的聲音，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背景裡全是雜音——風吼、水撞、人喊、東西碰撞、塑料撕裂、沉重的物體在水裡翻滾。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聲喊什麼，但都被水聲淹冇了。
“在家啊，”他懵了，腦子還冇完全清醒，“怎麼了？”
“你一直冇看窗外？！”
“看窗外乾嘛……”
李明遠隨口一句，懶洋洋側過頭，朝窗戶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
他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被子滑到地上，枕頭飛到了床的另一頭，他光著腳站在地板上，膝蓋撞到了床頭櫃，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但他完全冇有感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嘴巴張著，合不攏。
窗外不是小區。不是街道。不是城市。是汪洋。
他住在二十樓。這棟樓是這片區域最高的住宅樓之一，站在窗前，正常情況下能俯瞰大半個街區，能看見花園裡的小路、車道上的汽車、健身區裡生鏽的單杠、一排整齊的樟樹。
可現在——五樓以下，全部消失。
渾濁發黃的大水，穩穩淹在四樓窗台的位置。水麵不是平靜的，它在翻湧，在旋轉，在吞噬一切。水麵漂著樹枝、塑料盆、汽車頂棚、垃圾桶、沙發、冰箱，甚至還有一扇完整的木門，門框上還掛著一隻小孩的鞋。遠處的高樓像一根根從水裡戳出來的柱子，歪歪斜斜的，越高的地方越有人影。有人在揮手，有人在哭嚎，有人用床單寫著巨大的“SOS”，被雨打得濕透，字跡暈開、模糊，像快要融化的血。還有人在屋頂上鋪著塑料布，幾個人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天空是灰黑色的，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雲層在翻滾，不是飄，是翻滾，像一鍋燒開的瀝青。雨還在下。不是雨，是天河倒灌。整片天空像被撕開一道口子，水源源不斷地往下傾瀉，砸在水麵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砸在樓頂發出沉悶的巨響，砸在他的窗戶上，玻璃在震，窗框在抖，整麵牆都在輕微地、持續地搖晃。
“這……這是什麼？”他的聲音都變了，不是平時的他，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發抖的聲音，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暴雨！”林小舟的聲音帶著徹骨的恐懼，那種恐懼像病毒一樣通過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