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值班專業戶------------------------------------------，海城第一人民醫院心外科醫生辦公室。，劈裡啪啦的，聽著挺熱鬨。，冷得跟停了暖氣似的。，手裡攥著記號筆，剛把最後一個名字填上去。，隨意掃了一眼白板，腳步頓住了。，白底黑字，“張文，24小時”。，孤零零杵在那兒。“陸哥，這排班……”“我也冇辦法。”陸川頭都冇抬，把記號筆往桌上一丟，“上頭定的，我就負責抄上去。”，走得還挺快，跟怕被堵住追問似的。，然後轉身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過去兩年的排班記錄本翻了出來。，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從前年除夕到去年除夕，再到今年。
三年。
連續三年的除夕大夜班，全是他張文的名字。
他又翻了翻同科室其他幾個主治的排班記錄。
馬永剛，除夕，無。
錢海生，除夕，無。
李誌遠，除夕，無。
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張文把記錄本合上，往桌麵一拍，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張醫生！”
護士趙曉琳抱著一遝病曆本從門口經過，
餘光掃到白板上的排班表，猛地停下腳步。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
那表情就差把“你們也太過分了吧”幾個字直接寫臉上了。
她快步走到張文旁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很低：
“張醫生，你知不知道，馬主任和錢副主任今天請的什麼假？”
“病假唄，白板上寫著呢。”
趙曉琳撇了撇嘴：
“病假？我表姐在江城大酒店當領班，中午發朋友圈，
照片背景裡頭那個端著酒杯笑得滿麵紅光的，你猜是誰？”
張文冇說話。
“馬永剛！”趙曉琳壓著聲音，語氣裡全是火氣，
“病假？病到酒桌上去了？臉都不要了！”
張文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扯，笑了一下。
那笑容實在算不上好看。
“小趙，習慣了。”
他伸手把桌上散亂的病曆一本一本摞整齊，
“全科室誰不知道，我就是咱們心外科的值班專業戶。全年無休，隨叫隨到，比便利店還敬業。”
趙曉琳氣得直跺腳：“你怎麼還開玩笑！”
“不開玩笑還能怎麼著，把白板砸了？”
趙曉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最後歎了口氣，抱著病曆本走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又響了一串鞭炮，這回離得近，震得玻璃嗡嗡響。
張文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翻到“沈知意”三個字，盯了幾秒，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那邊的聲音一股腦湧進來。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餃子出鍋了”，電視裡春晚主持人的聲音隱隱約約。
熱鬨得不像話。
“張文？”沈知意的聲音從嘈雜的背景裡鑽出來，帶著點驚喜，“你下班了？”
“知意，今晚……有突發情況，我走不開，不能陪你過年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比兩個小時還長。
“沒關係。”沈知意的聲音很平穩，
“工作要緊，你忙你的，彆惦記我這邊。”
“嗯。”
“記得吃飯啊，彆餓著自己。”
“知道了。”
“那……新年快樂。”
張文握著手機，喉結滾動了一下：“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手指關節因為攥得太緊，骨節泛了白。
她連一句抱怨都冇有。
三年了，每年除夕都是這套說辭，每年她都是這個反應。
越懂事，他心裡越堵得慌。
張文甩了甩手，把桌上的手術記錄本拽過來翻開。
白紙黑字，一頁一頁，全是他過去一年半的手術參與記錄。
他的目光從第一頁掃到最後一頁，表情一點點沉下去。
主刀記錄：三台。
一台闌尾手術，急診那邊實在找不到人了，把他拉去頂的。
一台體表腫物切除，小到住院醫都能乾。
還有一台，是淩晨三點來了個外傷患者，所有人都不在，他硬扛下來的。
三台。
整整一年半，他堂堂碩士畢業、導師欽點的學生，
就主刀了三台連實習生都能練手的小手術。
剩下上百條記錄呢？
縫合、拆線、拉鉤、遞器械。
打雜。
純純的打雜。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年半前，京都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導師顧彥明的辦公室。
老頭坐在轉椅上，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語重心長地說：
“張文啊，去海城鍛鍊幾年，對你有好處。
基層經驗很重要，將來回來，路會更寬。”
鍛鍊。
張文手裡的筆桿快被他捏斷了。
鍛鍊個屁。
到了海城才發現，科室裡的位置早就被瓜分乾淨了。
馬永剛和錢海生一個是主任，一個是副主任，
手底下各帶著自己的嫡係，哪有他張文插腳的地方？
說是鍛鍊，不如說是發配。
說是發配，不如說是冷藏。
被人塞進冰櫃裡，蓋上蓋子，
什麼時候想起來了，再把他拽出來化化凍。
張文把手術記錄本合上，扔到一邊。
他愣了幾秒，然後彎下腰，拉開了辦公桌最底層那個抽屜。
抽屜裡冇有零食，冇有雜物，冇有平時隨手塞進去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十四本書，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麵。
全是心外科頂級手術的專業資料。
有幾本封麵都快被翻爛了，書脊上的燙金字磨得隻剩輪廓。
張文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每一頁的空白處，頁首、頁尾、段落之間、插圖旁邊，密密麻麻全是他手寫的筆記。
字很小，但極其工整。
有的是對術式的改良思考，有的是對術中突髮狀況的模擬推演，
有的乾脆畫了詳細的解剖示意圖，旁邊標註著他自己總結的操作要點。
十四本書，本本如此。
一年半，五百多個日夜。
彆人在酒桌上推杯換盞的時候，彆人在手術室裡撈資曆的時候，
他在這間冷清的辦公室裡，一個人對著這些書，一頁一頁地啃。
冇人知道，冇人在乎。
“張醫生，餃子來，”
門被推開，護士長劉姐端著一個保溫飯盒走進來，笑嗬嗬的聲音突然斷在半截。
她站在門口，看見了張文桌上攤開的那些資料。
劉姐在心外科乾了快二十年，什麼冇見過？
可這一刻她愣住了。
她走近兩步，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批註。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這……”她抬頭看向張文，“這全是你自己寫的？”
張文把書合上，不太自在地往抽屜裡塞了塞：
“冇什麼，平時閒著冇事翻翻。”
劉姐嘴唇動了動，半天冇吐出一個字來。
她在這個科室見過太多年輕醫生。
有的來了三個月就開始混日子，有的被壓了半年就遞了調動申請。
可從來冇有一個人，能在被邊緣化成這樣的情況下，還在偷偷苦練內功。
而且練到了這種程度。
“餃子趁熱吃。”劉姐把飯盒放在桌上，聲音有點發緊。
張文道了聲謝，開啟飯盒，豬肉白菜餡兒的，熱氣直往上冒。
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把餃子全塞進嘴裡，最後連湯都喝了個乾淨。
吃完，他把飯盒蓋好，站起身。
椅背上掛著白大褂，他拿過來，雙手一抖，利落地套上胳膊。
釦子一顆一顆繫好，然後走到牆邊的更衣鏡前。
他伸手把衣領摺痕捋平，又把胸口的工作牌正了正。
鏡子裡的人，幾秒前還帶著滿臉的疲憊和頹喪，但隨著白大褂穿戴整齊，整個人的氣質變了。
腰板挺直，目光銳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劉姐站在旁邊，端著空飯盒，看著他的背影，
莫名覺得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年輕人，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樣了。
張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唇微動。
聲音很輕，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張文，你記住，你是來當醫生的，不是來當受氣包的。”
窗外，鞭炮聲又密集了起來。
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