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他隻記得下半夜換程雷守夜的時候,靠著岩石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天已經矇矇亮了。火堆燒成了一堆灰燼,白色的灰燼上還冒著幾縷青煙。程雷坐在洞口,手裏握著匕首,眼睛盯著外麵的林子。
“有情況嗎?”李正揉了揉眼睛,聲音有點啞。
“沒有。”程雷轉過頭來,“後半夜安靜得很,連鳥叫都沒有。”
李正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岩石硌了他一夜,頸椎酸得厲害。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繃帶還在原來的位置,但腫脹似乎比昨天更明顯了一些。他沒有告訴程雷,隻是把繃帶又緊了緊,然後站起來,走出岩洞。
清晨的森林和白天不一樣。空氣是涼的,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而是帶著濕潤的、泥土和樹葉混合的味道。鳥叫聲從四麵八方傳來,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應答。遠處的山穀裏籠罩著一層薄霧,樹冠從霧中露出來,像一座座綠色的小島。
李正在洞口站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他在老家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會站在院子裏做這件事。母親說,早上的空氣是活的,吸進去能洗肺。
“今天怎麽安排?”程雷從洞裏鑽出來,也在活動身體。
“先去溪邊收魚簍。”李正說,“然後往西北走,找第二個坐標點。”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把火堆徹底踩滅,用土蓋好。李正仔細檢查了一遍岩洞周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垃圾或者痕跡。雷震說過,狼牙的兵在任何環境下都要做到“來無影去無蹤”,不能給敵人留下任何追蹤的線索。
雖然這不是實戰,但李正把每一次訓練都當成實戰。
兩個人沿著昨天的路往回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鍾,到了那條小溪邊。李正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摸到昨天放魚簍的位置。
魚簍還在,但他摸到的時候心裏就涼了半截——太輕了。
他把魚簍提起來,裏麵隻有兩條手指長的小魚,還有幾隻小蝦。兩條魚加起來可能不到二兩。
“就這麽點?”程雷湊過來看,臉上的表情有些失望。
“有就不錯了。”李正把小魚和小蝦倒出來,用樹葉包好,“這片溪流水太清,魚不多。有魚的地方水應該渾一點,魚纔有東西吃。”
“你怎麽知道這些?”
“小時候村裏有個老頭,專門在河裏打魚。我跟他學過。”李正把包好的魚塞進背囊,“走吧,邊走邊找吃的。”
兩個人沿著溪流向西北方向走。李正一邊走一邊留意路邊的植物。他認得幾種能吃的野菜——灰灰菜、馬齒莧、蕨菜,但這一帶似乎不多。走了快一個小時,纔在溪邊的一片潮濕地裏找到一小叢蕨菜。
他蹲下來,用匕首把蕨菜的嫩芽割下來,放進背囊。嫩芽不多,也就十幾根,勉強夠兩個人吃一頓。
“這個能吃?”程雷看著那些毛茸茸的嫩芽,有些懷疑。
“能吃。焯一下水,涼拌或者炒都行。生的有點澀,但能吃。”李正站起來,“不過咱們沒鍋,隻能烤著吃。”
程雷點了點頭,也蹲下來幫忙采。
兩個人沿著溪流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林子裏又變得悶熱潮濕,作訓服貼在身上,黏糊糊的。李正的額頭上全是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走。
十點左右,他們離開了溪流,轉向西北方向。按照地圖上的標注,第二個坐標點應該在直線距離十五公裏左右的位置,但要翻過兩道山梁。
第一道山梁不算陡,但上坡的路很不好走。地上全是裸露的樹根和碎石,稍不注意就會崴腳。李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程雷跟在後麵,也開始用腳尖探路的方法。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李正停下來休息。他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膝蓋的疼痛比昨天更明顯了,每次抬腿都像有人在膝蓋骨下麵塞了一根針。
他偷偷看了一眼膝蓋。繃帶下麵的麵板已經變成了暗紅色,腫脹的範圍比昨天大了不少。他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麵板下麵是硬的,那是積液。
“你還好嗎?”程雷走過來,遞給他水壺。
“還行。”李正接過水壺,抿了一小口,“就是有點累。”
程雷看著他,眼神裏有些擔憂,但沒說什麽。
休息了十分鍾,兩個人繼續往上爬。快到山頂的時候,李正忽然停下來,舉起手示意程雷別動。
“怎麽了?”程雷壓低聲音問。
李正沒說話,隻是盯著前麵的一片灌木叢。他剛纔看見那裏的葉子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有東西在下麵移動。
他慢慢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輕輕扔進灌木叢。
灌木叢裏發出一陣窸窣聲,然後一個灰褐色的身影從裏麵竄出來,飛快地跑向旁邊的樹林。
是兔子。
“兔子!”程雷喊了一聲,本能地想去追。
“別追。”李正拉住他,“追不上的。在這種林子裏,人跑不過兔子。”
程雷停下來,看著兔子消失的方向,有些遺憾:“要是能抓到就好了,夠吃好幾頓。”
“抓兔子不是這麽抓的。”李正蹲下來,檢查兔子剛才待的地方。灌木叢下麵有一個淺淺的凹坑,裏麵有兔子留下的糞便。糞便還是濕的,說明兔子剛走不久。
“得下套。”李正說,“今天晚上回來看看,運氣好能套到。”
他從背囊裏拿出匕首,砍了幾根細樹枝,又削了幾根竹簽。程雷在旁邊看著,不知道該做什麽。
“幫我找一些細藤條,要韌性好的。”李正頭也不抬地說。
程雷趕緊去附近找。幾分鍾後,他抱著一把藤條回來了。李正挑了幾根,用手彎了彎試韌性,然後把藤條編成幾個活套,固定在樹枝上。
“這叫兔子套。”他把做好的套子放在兔子經過的小路上,用樹葉和泥土蓋住,“兔子喜歡走老路,它會從這兒過,頭鑽進去就出不來了。”
“你還會這個?”程雷蹲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小時候抓兔子賣錢。”李正把最後一個套子放好,“一張兔子皮能賣五塊錢,夠買十個饅頭。”
程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李正,你小時候到底吃了多少苦?”
李正沒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前方:“走吧,還有一道山梁要翻。”
程雷看著他走在前麵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人,身上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那不是天賦,也不是努力,而是一種從骨頭裏長出來的、紮紮實實的東西。
中午的時候,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山梁。站在山頂上,能看見遠處的第二道山梁——更高、更陡,山坡上全是密密的鬆林,黑壓壓的,像一片墨色的海。
“下午翻那道梁?”程雷問。
“翻。”李正說,“天黑之前翻過去,找個地方過夜。明天再找坐標點。”
兩個人在山頂上休息了半個小時,吃了早上采的蕨菜和那兩條小魚。魚烤過之後縮成了很小的一條,肉質幹巴巴的,但嚼起來有一股焦香味。李正把一條魚分成兩半,一半給自己,一半給程雷。
“你多吃點。”程雷要把自己的那份推回去,“你膝蓋不好,需要營養。”
“魚能有什麽營養?”李正笑了,“吃吧,別客氣。”
兩個人把魚和蕨菜分著吃了,又每人喝了兩口水。水壺裏的水已經不多了,大概還剩三分之一。李正看了看地圖,最近的溪流在第二道山梁的另一邊,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先翻過這道梁,才能找到水源。
“省著點喝。”他對程雷說,“翻過梁就有水了。”
下午的太陽更毒了。雖然林子裏有樹蔭,但悶熱的空氣像一床厚被子裹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李正的嘴唇已經幹裂了,舌頭上像貼了一層砂紙。但他忍著沒再喝水,隻是偶爾用舌頭舔一下嘴唇,保持濕潤。
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難爬得多。山坡很陡,有些地方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得用手攀著樹根和石頭才能上去。李正的膝蓋在每次發力的時候都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程雷在後麵推著他,幫他分擔一些重量。
“你這膝蓋真的不行了。”程雷喘著氣說,“等會兒讓我走前麵,你跟著。”
“不用。”李正抓住一根樹根,把自己拉上去,“我能行。”
“你能行個屁。”程雷難得地罵了一句,“你再這樣硬撐下去,膝蓋就廢了。到時候別說集訓,連兵都當不了。”
李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程雷的臉上全是汗,眼睛裏帶著一種很複雜的神情——有擔心,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吧。”李正讓到一邊,“你走前麵。”
程雷沒說話,越過他,繼續往上爬。他的動作比李正利索,畢竟是偵察連出來的老兵,山地行軍的經驗不比他少。
兩個人在陡峭的山坡上緩慢地移動,像兩隻在石壁上攀爬的蝸牛。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到了西邊,影子從腳下慢慢拉長。
下午四點多,他們終於爬到了山頂。
站在山頂上,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李正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山頂的冷空氣,感覺肺裏像被清洗了一遍。膝蓋疼得已經麻木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褲腿被岩石刮破了一個口子,露出裏麵的繃帶。繃帶上有幾塊暗紅色的血漬,不知道什麽時候滲出來的。
“你看那邊。”程雷指著山下。
山腳下,一條小溪像銀色的帶子一樣穿過穀底,在夕陽下閃著光。小溪旁邊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
“今晚就在那兒過夜。”李正說,“有水,有平地,比昨天那個岩洞好。”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對膝蓋的衝擊更大。每下一步,膝蓋都要承受整個身體的重量加上下衝的力量。李正把步伐放得很慢,側著身子,用好腿先下,傷腿跟著。
到山腳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被風吹皺的水麵。
李正走到溪邊,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水。水很涼,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他沒有急著喝,而是先洗了一把臉。涼水碰到臉上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清醒了。
“先別喝。”他對正要趴下去喝水的程雷說,“等會兒燒開了再喝。”
“渴死了。”程雷舔了舔嘴唇,“喝一口應該沒事吧?”
“這種溪水看著清,裏麵可能有寄生蟲。”李正從背囊裏拿出水壺,把剩下的水倒掉,然後蹲在溪邊,慢慢地灌了一壺,“燒開了喝,放心。”
程雷歎了口氣,也學他的樣子灌了一壺水。
兩個人在溪邊找了一塊平地,清理掉碎石和枯枝,搭了一個簡易的營地。李正撿了一些幹柴,用火柴生了一堆火。程雷用匕首砍了幾根樹枝,搭了一個架子,把水壺掛在上麵燒水。
水燒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水壺蓋被蒸汽頂得砰砰響,李正用樹葉墊著手,把水壺從火上取下來。
“先涼一會兒。”他把水壺放在地上,“太燙了喝不了。”
程雷坐在火堆旁,眼睛盯著水壺,像一隻盯著獵物的狼。
李正從背囊裏拿出早上采的蕨菜,穿在樹枝上,放在火邊烤。蕨菜烤過之後變得軟塌塌的,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他把一半遞給程雷,自己留了一半。
“就吃這個?”程雷看著手裏那幾根烤蕨菜,臉上寫滿了絕望。
“今天先將就一下。”李正咬了一口蕨菜,嚼著,“明天去找那個兔子套,說不定有收獲。”
兩個人就著熱水,把烤蕨菜吃完了。蕨菜沒什麽味道,嚼在嘴裏像草,但至少能填填肚子。熱水喝下去,胃裏暖洋洋的,人也有了精神。
“李正。”程雷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當兵王是什麽感覺?”
李正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就是……站在最頂尖的那種感覺。”程雷看著火堆,火光映在他的眼睛裏,一跳一跳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所有人都服你。那種感覺,你不想要嗎?”
李正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火堆,火星子劈裏啪啦地飛上去,消失在夜空中。
“我不知道。”他說,“我從來沒想過那些。我就想當一個好兵,能打仗的兵,能保護人的兵。”
“保護人?”
“嗯。”李正的聲音很低,“小時候村裏有個老兵,打過仗的。他跟我說,當兵不是為了逞能,是為了保護身後的人。誰家有了當兵的,敵人就不敢來欺負。”
程雷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老兵說的?”
“嗯。”
“他說得對。”程雷靠在一棵樹上,仰頭看著天空,“我也想保護人。但不是保護別人,是保護我妹妹。”
“你妹妹?”
“比我小四歲,今年十六。”程雷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她在老家念高中,成績很好。我當兵掙的錢寄回去給她交學費,等她考上大學,我們家就出息了。”
李正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偵察連來的老兵,和他也沒什麽不同。都是窮人家的孩子,都是想靠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
“你妹妹一定會考上的。”李正說。
“嗯。”程雷點點頭,“所以我得撐下去。不能淘汰,不能受傷,不能出任何差錯。我得留在部隊,提幹,拿工資,供她上大學。”
他看了李正一眼:“你也是。你得撐下去,你媽還在家裏等你呢。”
李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麽知道我想我媽?”
“猜的。”程雷也笑了,“你睡覺的時候總把那張照片攥在手裏,我又不是瞎子。”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在森林裏傳出去很遠,驚起幾隻棲息的鳥,撲棱棱地飛走了。
夜深了,火堆燒得旺旺的。李正往裏麵添了幾根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樹上,隨著火苗晃動。
“今晚我來守上半夜。”程雷說,“你膝蓋不好,多休息。”
“行。”李正沒跟他客氣。他靠在一棵樹上,把背囊墊在膝蓋下麵,讓傷腿抬高一些。這樣血液迴流好一點,腫脹能消一些。
他閉上眼睛,但沒睡著。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森林的夜晚從來不是安靜的——有蟲鳴,有鳥叫,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偶爾還有遠處傳來的、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嚎叫。
程雷坐在火堆旁,手裏握著匕首,眼睛盯著黑暗的森林。他的背影在火光中顯得很結實,像一堵牆。
李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很安心。在這片陌生的、危險的森林裏,有一個人和你背靠背,替你守夜,這種感覺,比什麽都珍貴。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膝蓋還在疼,胃裏還是空的,身上到處是擦傷和淤青。但他不害怕,也不後悔。
因為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火堆劈裏啪啦地響著,守著兩個在異鄉的兵。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