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華北平原,窗外的麥田一片連著一片,像綠色的海。
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緊緊抱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裏裝著換洗衣服,還有一雙母親熬夜做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硌得他大腿生疼。他沒挪開,彷彿這點疼能讓他踏實些。
車廂裏滿是新兵,剃著統一的青皮板寸,穿著沒銜的作訓服,個個臉上帶著興奮和忐忑。對麵的兩個已經在互相遞煙,煙霧繚繞中吹噓著自己從網上看來的“部隊攻略”。
李正沒參與,隻是把窗戶開了條縫,讓風吹進來。
“兄弟,哪裏的?”
一個聲音從過道傳來。李正抬頭,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站在旁邊,手裏拎著個碩大的迷彩行李箱,箱子角上印著某國際戶外品牌的logo,一看就不便宜。
“青縣的。”李正往裏挪了挪,“坐。”
年輕人把箱子往行李架上一扔,發出沉悶的響聲,裏麵東西裝得不少。他在李正旁邊坐下,掏出包軟中華,往李正手裏遞。
“來一根?”
李正擺手:“不會。”
“當兵不會抽煙?新鮮。”年輕人笑了,自己點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個標準的煙圈,“我叫趙龍,省城的。你呢?”
“李正。”
“李正?這名字好,根正苗紅。”趙龍打量他兩眼,目光在他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上停了一秒,笑容裏多了點別的東西,“青縣我去過,窮地方,你們那兒出來當兵的多吧?”
李正沒接話,隻是把懷裏的包抱得更緊了些。
趙龍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爸說了,部隊裏講關係,他都給我打點好了,新兵連待仨月,直接分到好連隊。你呢?家裏有關係沒?”
“沒有。”李正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電線杆,“就我自己。”
“那可得好好混。”趙龍拍拍他肩膀,語氣像在傳授經驗,“到部隊機靈點,眼裏有活,見著班長遞根煙,見著連長嘴甜點。對了,到時候跟著我,我罩著你。”
李正轉過頭,看著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趙龍長得不難看,濃眉大眼的,說話時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裏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那是一種從小被捧著、被慣著才養出來的姿態。
“謝謝。”李正說,語氣很平。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片刻,又開動起來。車廂裏廣播響起,通知新兵們還有兩小時到達目的地。
“來來來,打牌打牌!”對麵那兩個招呼起來,從包裏翻出一副撲克。
趙龍來了興致,把煙掐滅:“打多大的?”
“五毛錢一把的,玩玩。”
“太沒意思了。”趙龍從兜裏掏出錢包,抽出一張紅票子拍在小桌板上,“一百起步,敢不敢?”
對麵兩個對視一眼,有些猶豫。他們都是農村出來的,一百塊錢夠家裏買半個月的菜。
李正開口了:“部隊規定,新兵不能賭博。”
車廂裏突然安靜了幾秒。
趙龍扭頭看他,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你什麽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李正迎著他的目光,“入伍通知書後麵印著,新兵紀律十條,第三條就是嚴禁賭博。”
“你——”趙龍噎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裏帶著點不屑,“行啊,背得挺熟。不過那是唬人的,到了部隊誰還管這個?再說了,咱們這不還沒到部隊嗎?火車上,算個屁的部隊紀律?”
李正沒再說話,隻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氣氛有些尷尬。對麵兩個打圓場:“算了算了,不打了,睡會兒覺,晚上估計有的折騰。”
趙龍把錢包收起來,靠回座位上,眼睛卻一直往李正這邊瞟。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李正是吧?你家裏是幹什麽的?”
“種地的。”
“種地的。”趙龍重複了一遍,拖長了尾音,“怪不得。你知道我爸幹什麽的嗎?”
李正沒問,但他繼續說:“我爸是區裏領導,管征兵那塊的。今年這批兵,有好幾個指標都是他手裏過的。”
這話裏的意思很明顯。李正不是傻子,聽得出來這是在暗示什麽——你分到哪兒,將來好不好混,都在我爹手裏捏著呢。
但他隻是“嗯”了一聲,依然看著窗外。
趙龍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巴結的,有不服的,有躲著他的,就是沒見過這種——你說什麽他都接著,但就是不接你的茬,好像你那些話對他根本沒影響。
火車繼續往前開,天色漸漸暗下來。
車廂裏的燈亮了,乘務員推著小車賣盒飯,二十塊錢一份,紅燒肉蓋澆飯,冒著熱氣。
“餓了吧?”趙龍站起來,掏出錢,“來四份,算我請客。”
對麵兩個連忙道謝,李正卻把帆布包開啟,從裏麵掏出一個塑料袋,裝著兩個饅頭和幾塊鹹菜疙瘩。
“我有。”
趙龍看著那個塑料袋,饅頭已經被壓扁了,鹹菜上還沾著點碎屑。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得很真誠:“你這……圖什麽呀?我請客,又不要你錢。”
李正咬了口饅頭,嚼著,含糊地說:“習慣了。”
盒飯來了,趙龍和對麵兩個吃得滿嘴流油。紅燒肉的香氣飄過來,鑽進李正的鼻子裏。他繼續啃自己的饅頭,一口鹹菜,一口水,眼睛始終看著窗外漸漸模糊的田野。
吃完飯,趙龍抹抹嘴,又湊過來:“哎,你說你圖什麽呢?省二十塊錢能幹嘛?到了部隊,咱就是戰友了,互相照應著點不行嗎?”
李正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擰上水壺蓋子,這才轉過頭,認認真真地看著趙龍。
“我不是圖省錢。”他說,“我就是不想欠你的。”
“為什麽?”
“因為到了部隊,咱們都一樣。”李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爸是誰,在地方上管什麽,到了那邊都不好使。訓練場上跑五公裏,他不會替你跑;打靶的時候扣扳機,他也不會替你扣。你自己說的,讓我機靈點。我覺得,最機靈的辦法就是從現在開始,把自己當成一個兵。”
趙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找不到詞兒。
他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人。黑瘦,個頭不高,手上全是幹農活磨出來的老繭,穿著一身洗得發皺的作訓服,帆布包上還有塊補丁。可就這麽個人,坐在這兒啃著鹹菜饅頭,跟他說“把自己當成一個兵”,他竟然不知道怎麽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趙龍才憋出一句:“行,你牛。那我倒要看看,到部隊你有多厲害。”
火車鳴笛,車速慢了下來。車廂裏騷動起來,有人喊:“到了到了!收拾東西!”
李正把帆布包的拉鏈拉好,站起身來。窗外,遠處一片燈火通明,隱約能看到營房的輪廓。
趙龍拎起自己那個名牌行李箱,跟在他後麵下車。站台上已經站滿了接兵的幹部,哨聲此起彼伏,新兵們被指揮著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
“李正。”趙龍忽然喊了一聲。
李正回頭。
趙龍想說點什麽,比如“咱們走著瞧”,或者“等著看誰笑到最後”,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他自己都沒想到的——
“你那饅頭,還有嗎?”
李正愣了一下,然後從帆布包裏掏出剩下的那個饅頭,遞給他。
趙龍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涼了,有點硬,但麥香味很足。
遠處傳來一聲怒吼:“那邊的!幹什麽呢!列隊!”
兩個人連忙往隊伍裏跑。
夜色中,一列列新兵被領進營區。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站台上隻剩下接兵幹部手裏的資料夾,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每個新兵的名字和來曆。
李正,青縣。
趙龍,省城。
從今天起,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新兵。
而命運的車輪,才剛剛開始轉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