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守泉
沈渡三十二歲那年春天，周道士死了。
訊息是陸青帶來的。他從陸家溝走了一天一夜，到樹底下的時候天剛亮。沈渡正在給陳九孃的青石灑水，看見村道盡頭那個瘦高的影子，手裏的水罐頓了一下。
陸青長高了不少。嘴唇上冒出一層青色的絨毛，肩膀寬了，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懷裏抱著的木劍換了個背法，從前是橫著抱，現在背在身後，劍柄從右肩露出來。高祖那把劍。
他走到樹底下，站住。
“沈道長。”
沈渡把水罐放下。
“周道長走了。”
陸青說得很平。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字，封口用硃砂畫了一道符。沈渡接過去，拆開。信紙很薄，隻有一行。
“渡兒。劍傳給你。鏡子留給槐樹。貧道走了。”
周道士的字。寫得比從前歪一些，筆畫發顫，收筆的地方墨洇開了。像是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沈渡把信摺好，放進懷裏。
“哪天走的。”
“立春那天。”陸青把高祖的木劍從背上解下來，橫在膝前。“早上我給他送粥，他靠在床上，手裏握著這口劍。粥還熱的，人已經涼了。”
“他說了什麽沒有。”
“說了。”陸青低下頭，看著膝上的木劍。“他說，槐樹底下的事，沒完。守住了，別讓泉湧出來。”
沈渡的手按在胸口。隔著衣裳，裏麵是周道士留給他的那封簡訊，還有他自己那把刻著“沈渡”的小木劍。
“他還說了什麽。”
陸青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對不住高祖。沒能親自下去磕頭。”他抬起頭，看著正北方那片長滿青草的地麵。“他說他這輩子，找高祖找了十二年。找到了，又走了。高祖一個人在地底下坐了三百年，他隻陪高祖坐了一夜。”
風過樹冠。正北方那片草地上的草尖齊齊伏下去，又立起來。
陸青站起來，走到正北方。草皮已經長得很密了，跟周圍的地麵看不出分別。他蹲下去，手按在草上。
“高祖的骨頭埋在我家後山鬆林裏。跟老祖奶奶挨著。”他轉過頭看著沈渡。“銅鏡呢。”
沈渡指了指樹幹。銅鏡嵌在樹皮裏，已經被樹皮包住了大半，隻剩指甲蓋大小一塊鏡麵露在外麵。鏡麵上那層淡青色的光還在，白天看不見，要湊得很近才能感覺到那股微微的溫熱。
陸青把手指貼在露出的那一小塊鏡麵上。指尖涼涼的，鏡麵溫溫的。
“高祖的心跳停了以後，鏡子就暗了。”他把手收回去。“可它沒涼透。”
沈渡走過來，也把手貼在鏡麵上。鏡麵微微發著熱，不是日光曬的，是從樹芯深處傳上來的。正北根紮進暗河的那截根須，浸在泉水裏三百年，早就被泉水焐透了。泉水是溫的。陸道長的心跳停了，泉的心跳還在。銅鏡貼著正北根的韌皮，隔著樹皮，把那股地底深處的溫熱傳上來。
“泉還活著。”沈渡把手收回去。“陸道長守了三百年，沒讓泉湧出來。他把骨頭釘在泉眼上方，根須長進骨頭裏，骨頭壓住泉眼。”
“現在骨頭遷走了。”
“泉開始動了。”
陸青蹲在草地上，兩隻手按著地麵。地底深處，那股極緩極緩的震動從他掌心傳上來。跟高祖的心跳不是一個頻率，更慢，更深。像一頭睡了幾百年的活物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但沒睡死，耳朵豎著，在聽地麵的動靜。
“高祖用骨頭壓了它三百年。”陸青把手收回去，掌心沾著草汁的綠。“現在高祖走了，誰來壓。”
沈渡沒有答。
夜裏陸青睡在窩棚裏。沈渡的鋪蓋騰出一半給他，跟七年前一樣。陸青躺下去的時候，頭頂的茅草已經換了新的，幹爽的草香味。他睜著眼睛，聽風過樹冠的聲音。
“沈道長。高祖當年為什麽要下山。”
沈渡靠在樹幹上，懷裏揣著木劍。
“不知道。觀誌上隻寫了‘不知所終’四個字。”
“他封泉的事，觀誌上也沒有。”
“沒有。”
陸青翻了個身，麵朝著正北方。
“高祖下山那年，老祖奶奶剛懷上我高祖的爹。高祖不知道。”他把高祖的木劍從身側拿起來，橫在胸口。“他下山封泉，把命搭在這兒了。家裏人等了五代，等到我，才把他接回去。”
黑暗裏他的聲音很低。
“沈道長。泉要是湧出來，會怎樣。”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水聲在黑暗裏流淌。溫熱的，鹹的，帶著鐵鏽的氣味。那水不是尋常的水。三百年裏，我的根須浸在水裏，嚐透了它的味道。水裏含著一股極古老的怨氣，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一代一代滲進地下，匯成這條暗河。陸道長封住的不是泉眼，是怨。他把自己釘在泉眼上方，用骨頭過濾那股怨氣。三百年，怨氣從他骨髓裏穿過，染透了他的白骨。他把怨留給自己，讓泉水變清。
現在他走了。怨氣沒有骨頭可穿了，重新湧回水裏。
沈渡把木劍抽出來，劍尖抵著地麵。
“湧出來，方圓百裏的水都會變味。人喝了，心裏那點東西就壓不住了。”
陸青把高祖的木劍握緊了。
“那我們替高祖守。”
第二天陸青走了。他要回白雲觀。周道士走了，觀裏隻剩兩個老道士，一個煮飯的婆婆。他說他得回去，把周道士的後事辦完，把觀撐起來。沈渡送他到村道拐彎的地方。
“高祖的劍，我留下了。”陸青拍了拍背後。“你的劍，你自己收好。”
沈渡從懷裏摸出那把小木劍。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磨得光滑發亮。
“周道長留給我的。”
兩個人站在村道拐彎處。一個往西，回白雲觀。一個往東，回槐樹底下。
“陸青。”
陸青回過頭。
“你高祖封泉用的那四根鐵釺，還在正北根底下。鏽透了，頂不住多久了。”
陸青看著他。
“我在找東西替它們。”沈渡把木劍塞回懷裏。“找到了告訴你。”
陸青點點頭。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沈道長。我高祖的心跳，真的停了嗎。”
沈渡沒答。
陸青沒再問，轉身走了。背影沿著村道往西，越走越小，最後拐進山影裏看不見了。
沈渡走回樹底下。正北方那片草地上，草尖被風吹得伏下去，露出一小片土麵。他蹲下來，手按在土上。地底深處，咚咚咚，不快不慢。陸道長的心跳。
沒有停。
骨頭遷走了，心跳留下了。那顆跳了三百年的心，把最後一點熱留在了銅鏡裏。銅鏡貼著樹皮，樹皮包著根，根浸在泉水裏。心跳順著根脈傳下去，跟泉的心跳疊在一起。壓住了怨氣湧出的勢頭。
“他沒走幹淨。”沈渡站起來，看著樹幹上那麵快要被吞沒的銅鏡。“他把心跳留給槐樹了。”
風過樹冠。滿樹新葉沙沙響。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股溫熱的震動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跟陸青的胸口裏那顆心跳著同一個節拍。隔了三百年的兩個人，跳著同一顆心。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