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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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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新骨

那年冬天,有人在樹底下埋了一副骨頭。

不是陳九娘那種,也不是陸道長那種。是新的。骨頭上還帶著肉的氣息,血滲進土裏,土是溫的。

沈渡那天進城了。臘月十七,他去鎮上給周道士扯布做棉袍。周道士的舊袍子穿了十多年,棉花結成了硬塊,擋不住白雲觀山上的風。沈渡在布莊挑了一下午,挑了一塊藏青色的厚棉布,又去隔壁鋪子稱了一斤新棉花。棉花用油紙包著,夾在腋下,棉布捲成一筒背在身後,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走到村道拐彎的地方,他停住了。

樹底下有人。兩個。一個蹲著,一個站著。蹲著的那個在刨土,站著的那個手裏拎著個布袋,布袋沉甸甸的,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沈渡沒有出聲。他退了一步,退回拐彎的陰影裏。月光照不到那個角落,他站在黑暗裏,看著那兩個人。

蹲著的那個刨得很快,用的是雙手,像狗刨坑。泥土從兩腿之間飛出來,堆成一個小堆。刨到兩尺深的時候,他停住了,抬起頭看著站著的那個。

“夠不夠深。”

站著的那個沒說話。他把布袋放下,解開袋口的麻繩。布袋張開,裏麵是一團灰布裹著的東西。他把布袋連底提起來,倒扣。那團灰布滾出來,落在坑邊上。佈散開了。

一隻手。青白色的,指節蜷著,指甲縫裏全是泥。

站著的那個把灰布踢開,用鞋尖把那隻手撥進坑裏。然後是另一隻手。然後是腳。最後是身子。灰布完全散開,月光底下一具屍首橫在坑邊上。是個女人。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頭發披散著,臉上沒有血色,嘴唇是烏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蹲著的那個把屍首往坑裏推。推了兩下,屍首滾進坑裏,發出沉悶的一聲。麵朝下。背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麵板上有鞭痕,一道疊一道,新傷壓著舊傷。有些已經結痂了,有些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水。

兩個人開始填土。填得很快,土蓋住了背,蓋住了披散的頭發,蓋住了脖子上那道勒痕。最後一把土撒上去,蹲著的那個站起來,用腳把土麵踩實。兩個人提著空布袋走了。自始至終沒有說第二句話。

沈渡從陰影裏走出來。他走到那兩個人踩實的地方,蹲下去。土是新的,鬆的,腳踩過的地方凹下去兩個淺印。他把手按在上麵。掌心裏,地下的震動跟正北根的暗河不是一個頻率。這股震動是亂的,碎的,像一個人臨死前最後那幾下心跳,還沒散盡。

他把手收回去,站起來,走進窩棚。出來的時候手裏提著那把短柄鋤頭。

他把土重新挖開。挖得很輕,鋤頭落下去,土翻上來,一層一層。挖到兩尺深,鋤尖碰到了灰布。他把鋤頭擱下,用手撥開剩下的浮土。

月光照進坑底。那個女人麵朝下趴著,灰布裹了一半,露出手臂和光裸的小腿。腳上沒有鞋,腳底板全是繭和裂口。不是千金小姐的腳,是走了很遠很遠路的腳。

沈渡把她翻過來。

臉很白,眉毛很淡,嘴唇上的烏色在月光底下泛著紫。眼睛沒有完全合上,留著一條縫,縫裏透出眼珠上那層灰濛濛的翳。脖子上那道勒痕不是最深的傷。她的手腕上有被綁過的印子,兩道,對稱的,勒進肉裏,結了紫黑色的血痂。她死之前被綁了很久。

沈渡把灰布蓋回去,蓋住她的臉。然後從坑裏爬出來,坐在坑邊上。

“槐樹。”他聲音很輕。“她死的時候,離這兒不遠。”

我知道。她咽氣的那一刻,我的東南根顫了一下。不是陳九娘那種燙,也不是陸道長那種幹透了的蘇醒。是一種新的東西。濕的,亂的,像被攪碎的葉子。她的魂沒散,就在附近。

沈渡把鋤頭橫在膝上。他低著頭,看著坑底那團灰布裹著的人形。

“把她埋在哪兒。”

風過樹冠。光禿禿的枝條碰在一起,咯吱咯吱響。

西南根。我有一條紮得很淺的側根,往西南方向伸了不到兩丈,貼著地表走。根須細密,吸水性好。那地方土鬆,朝陽,春天最早化凍。她在黑暗裏待得太久了,該曬曬太陽。

沈渡把坑填平了。沒有填回原來的位置,他在西南方向重新挖了一個坑。挖得很深,比那兩個人挖的深得多。挖到五尺,他把坑底夯實,鋪了一層幹草,又鋪了一層鬆針。然後他走回第一個坑,把那團灰布裹著的人形抱起來。很輕,比看上去輕得多。像是裏麵的什麽東西已經走了,剩下的隻是個殼。

他把殼放進新坑裏。麵朝上,讓她能看見天。灰布重新裹好,裹得整整齊齊。她的頭發上沾著泥土和碎草,沈渡一根一根揀幹淨,攏到耳後。做完這些,他開始填土。填得很慢,一層土,一層落葉,再一層土,再一層落葉。

填到跟地麵平齊的時候,他停住了。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那隻紅繡鞋。趙小荷留下的。鞋麵上繡著半隻鴛鴦眼睛,空著一隻。他蹲在墳前,把紅繡鞋放在新土的中央,鞋尖朝向西南,朝著遠處那條看不見的河。

“趙小荷的鞋,讓她陪你。”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泥在褲腿上擦了擦。“她也是被人害死的。你見到她,跟她說,沈渡還收著她的鞋。”

月亮偏西了。西南方向的那小片新土,被月光照得發白。紅繡鞋擱在土上,鞋麵上那半隻鴛鴦眼睛像是在看著什麽。

沈渡走回窩棚。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提著那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黃豆大小。他把油燈放在新墳邊上,蹲下來,從懷裏摸出《白雲觀誌》。翻到夾著金葉子的那一頁。

金葉子已經完全幹了,幹得透光,葉脈像金線織的網。他把葉子取出來,放在油燈前麵。火苗的光透過葉子,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影子。葉脈的影子放大,鋪在新土上,像一棵樹的根係。

“我不知道你叫什麽。也不知道害你的人是誰。”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跟一個坐在對麵的人說話。“你死在這兒,就是這棵樹的人了。它替你做主。”

他把金葉子夾回書裏。油燈沒有帶走,擱在墳頭,火苗在風裏輕輕晃著。天亮以後他會來取。

沈渡回到窩棚裏,靠著樹幹坐下。木劍從懷裏抽出來,橫在膝上。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他焐熱了。

“槐樹。”他閉上眼睛。“她叫什麽。”

風過樹冠。西南根的最末梢,那根紮得最淺的側根,在黑暗的泥土裏,輕輕碰到了一個東西。是那隻紅繡鞋的鞋底。鞋底上繡著一個字。不是繡上去的,是用指甲蓋劃出來的。劃得很淺,藏在鞋底的夾層裏。趙小荷活著的時候劃的,還是死了以後劃的,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是一個字。

“霜。”

她的名字裏有一個霜字。

沈渡第二天一早就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麽聲音驚醒的。他睜開眼,窩棚外麵天剛矇矇亮,西南方向傳來極輕極輕的響動。像有人在翻土。

他爬出窩棚。油燈已經滅了,燈盞裏剩著一小截燒黑的燈芯。紅繡鞋還在墳頭上,鞋尖朝著西南方向。鞋子旁邊的泥土上,落著一小片東西。

一片葉子。槐樹的葉子。可現在是臘月,我的葉子早就落盡了。

沈渡把葉子撿起來。葉子是綠的,葉脈清晰,邊緣帶著極細的鋸齒。不是今年的葉子。是明年春天的葉子。從枝頭最嫩的芽點裏冒出來的,還沒到該長出來的時候。他把葉子翻過來,背麵有字。不是人寫的,是葉脈自己長成的形狀。橫豎撇捺,清清楚楚。

“霜。”

沈渡把葉子攥在手心。葉子溫的,像剛從夏天的枝頭摘下來。

“她叫霜。”

風過樹冠。滿樹光禿禿的枝條同時顫了一下,像有人從樹底下走過,衣角帶到了低垂的枝梢。

西南根深處,那副新埋的白骨安安靜靜地躺著。紅繡鞋擱在她頭頂的泥土上方,隔著五尺厚的土層。鞋麵上那半隻鴛鴦眼睛,跟她的眼睛一樣,沒有完全合上。

當天夜裏,第二個鬼來了。

不是從正北根,不是從東南根,是從西南方向那條河邊來的。走得很慢,腳底下濕漉漉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水印。水印裏有河底泥沙的腥味。

沈渡在窩棚裏聽見了腳步聲。不是活人的腳步,活人的腳步是實的,這個腳步是虛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從窩棚裏出來,手裏握著木劍。月光底下,一個影子站在西南方向的土包前。低著頭,看著墳頭上那隻紅繡鞋。

是個男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身貨郎的短褐,肩上搭著條扁擔,扁擔兩頭空空的,沒有貨箱。他的臉是青白色的,嘴唇是烏的,跟坑裏那個女人一模一樣。他的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

不是勒死的。那道勒痕是自己勒的。扁擔繩勒出來的,繩印從喉結斜著往上,到耳後收住。他把自己吊死在了什麽地方。

他聽見沈渡的腳步聲,抬起頭。眼睛是灰的,灰得像凍住的河水。

“她在這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河麵上的霧。“我找了她一個多月。”

沈渡把木劍放下來。

“你是誰。”

“我叫陳三。”他低頭看著墳頭上那隻紅繡鞋。“貨郎。她是我的女人。叫霜。”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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