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山下,五彩毒瘴前。
兩道身影凝視麵前雲遮霧繞的山嶽,表情如出一轍的激動、期待跟忐忑。
“不知道那位妖王是否會接納我們?”
白衣男子麵色蒼白,毫無血色,已經虛弱到無法完全維持人形,頭上生出狐耳,背後難藏六尾,陰柔俊美的臉上寫滿倦色,氣息萎靡不振,彷彿隨時有可能昏睡過去。
身旁一位容貌嬌美、背後兩條狐尾輕輕搖曳的妙齡女子堅定道:“大哥放心,無論付出何種代價,我都會讓妖王答應收下我們。”
六尾妖狐輕輕拍了拍女子攙扶自己、彷彿柔弱無骨的素手,溫聲安撫道:“凡事順其自然,不必強求,否則,縱然留下,我也難心安。”
嬌媚女子甜蜜一笑,她冇再說什麼,一雙欲迎還拒的狐狸眼注視麵前五彩毒瘴,彷彿見到了那位名震天下的絕世妖王,貝齒輕咬紅唇,表情前所未有的堅定,甚至有一絲豁出去的瘋狂。
見此,六尾狐妖無奈歎息。
朝夕相處兩百年,他深知二尾的偏執,讓自己活下去已經成為她的執念,倘若自己有個好歹,恐怕這傻丫頭得瘋,正因如此,加上對生的希望以及救出母親的執念,支撐他在被九凝寒冰刺折磨的巨大痛苦下熬過了兩百年的日日夜夜。
慘淡一笑,六尾狐妖看向二尾的目光有溫柔,也有愧疚。
焚香穀之戰,狐族近乎全軍覆冇,自己帶玄火鑒逃回狐岐山,碰上了正修道小成、煉化了橫骨的二尾,從那以後,她不離不棄,始終跟在自己身邊。
自己雖將狐族秘法傳授給他,但也拖累了她,不知道遇上自己,對她來說,是福還是禍。
二尾狐妖恭敬行禮,吐氣如蘭。
“六尾魔狐跟二尾妖狐求見夜光山妖王,懇請妖王能夠一見。”
法力加持下,聲音穿透毒瘴,傳入夜光山。
灌下一口新釀的月華靈酒,王語嫣嘴角弧度更好看,隻是她冇馬上回覆,直到兩狐妖瞪了一個時辰,喊了一個時辰,心焦地一個時辰,她才命赤眼豬妖將他們接進來。
———
五彩毒瘴散開,露出一條通道。
地麵震動,一頭體型巨大的赤眼妖豬走了出來,渾身氣勢可怕,不在二尾妖狐之下。
瞧見已經化形的二尾妖狐跟六條尾巴的白衣狐妖,妖豬赤紅瞳孔震動。
加入夜光山後,他學到不少東西。
小妖修行有成的標誌是煉化橫骨。
大妖修行有成的標誌是半化形。
麵前這兩隻狐妖竟都是大妖。
更重要的是,他在六尾狐妖身上感受到一絲毛骨悚然的氣息,彷彿麵對的不是大妖,而是一尊妖王,這就很驚悚。
吐氣開聲,赤眼妖豬道:
“王有命,讓老豬帶你們進去。”
兩隻狐妖麵露錯愕。
夜光山有大妖並不奇怪,畢竟絕世妖王麾下總得有拿得出手的下屬。
他們奇怪的是,麵前大妖竟能口吐人言,妖族雖曆史悠久,千奇百怪,種類繁多,但古往今來能口吐人言的種族屈指可數。
狐族是其中佼佼者。
其次是猴族。
豬族根本不在此列。
赤眼妖族性情暴躁,皮糙肉厚卻腦子蠢笨,縱是比肩妖王的赤眼妖豬都未有過煉化橫骨的先例,麵前這隻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此豬看上去冇有辟道之能,十有**是那位絕世妖王的手筆。
驚訝之餘,他們對夜光山產生更多期待跟好奇。
或許這裡有救出母親的希望!
或許這裡有搭救大哥的希望!
參天繁茂的月桂樹上,王語嫣將這一場景收入眼底,灌了口靈酒,她看向赤眼妖豬的明眸閃過一絲滿意。
這豬妖雖愚鈍,但知道上進,才能在三天內煉化橫骨,口吐人言,而且是個話癆,才能很快渡過結巴階段。
赤眼妖豬自來熟。
一邊帶路,一邊巴巴地說。
透露出夜光山不少訊息,也從狐妖口中套出不少資訊。
———
山外烏雲遮月。
山內卻皎月如陽。
滿地清輝,猶如掛上層層銀霜,亮如白晝。
生機勃發的月桂樹下,一道銀白倩影赤腳站在一片月桂葉片上,山風徐徐吹拂青絲,她衣袂飄飛,渾身月暈朦朧,透著一種半遮半掩之美。
九天明月彷彿落到她身後。
六尾魔狐跟二尾妖狐到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清冷聖潔、風華絕代!
這是他們對這位妖王的初印象。
隨後便是難以抑製的震驚。
這是他們頭次見到狐族以外的化形之妖,哪怕是半化形也足以令他們大吃一驚,何況,這種半化形給兩狐妖一種比他們更完美的感覺。
尤其是六尾魔狐受到震動更強。
感覺麵前妖王的半化形狀態比自己全盛時的完全化形狀態都完美。
驚豔之餘,他們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三分敬畏。
“六尾(二尾)拜見妖王。”
兩妖恭敬行禮。
王語嫣輕揮衣袖,一道沛不可擋的法力托起他們。
“聽說狐族有一支十分特殊,以尾數多寡判定修為高低,得天地鐘愛,被日月青睞,心思玲瓏,神通獨到,成就妖王後便可化形,看來傳言不虛。”
王語嫣說完,深深看了眼六尾魔狐,後者瞬間有種被看透的感覺,渾身皮毛炸立。
六尾魔狐心湖掀起驚濤駭浪,麵前妖王竟給一種直麵自己孃親的感覺,甚至更恐怖一絲。
要知道,自己孃親可是九尾天狐,不僅是狐妖一最強存在,在天下妖族中實力也名列前茅,絕對是前三存在。
麵前妖王的可怕可見一斑。
計劃趕不上變化。
心思電轉間,六尾魔狐改了原先準備好的半真半假的說辭,打算坦蕩直言,真誠相告,或許得不到麵前妖王庇護,可絕對不會得罪對方。
免得自己自作聰明,弄巧成拙。
念及於此,六尾魔狐攔住欲張口的二尾妖狐,張口道:
“前輩明鑒,晚輩正出自那一支狐族。”
———
有求於妖,六尾魔狐主動道:
“不敢欺瞞前輩,我們兩狐打算率麾下眾妖投靠前輩,祈求前輩庇護。”
王語嫣淡淡道:
“隻是庇護這麼簡單?
六尾魔狐已入妖王之境,按照狐族傳統跟玄奇妙術,合該完全化形纔對,本尊觀你周身氣息衰敗,精氣神耗損嚴重,散發濃鬱寒氣,隻能勉強維持半化形狀態,你的情況可不妙。
難道不想求本尊出手,令你恢複如初?”
六尾魔狐身軀微震,嘴唇微顫,因為心緒太過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他情緒稍微回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跟希冀,顫聲道:“不瞞前輩,晚輩中了焚香穀的九凝寒冰刺,兩百年來被遭受寒冰折磨,一身道行毀了大半,已經寒入肺腑,意入骨髓。”
聽出六尾魔狐話外音,王語嫣道:
“焚香穀玄火壇曆代守護者的九凝寒冰刺雖然玄妙,深諳陽極生陰之理,中者寒毒纏身,非玄火鑒配合八荒玄火陣不可解,但萬事總有例外。
你一身寒毒雖難驅除,但對本尊來說問題不大。”
語氣淡然卻霸氣側漏,洋溢著引以為傲的自信。
此話一出。
二尾妖族反應極快。
她撲通跪地,咣咣磕頭,白皙額頭迅速紅腫,猶如出穀黃鸝般的聲音嬌柔中充滿哀求。
“請前輩出手救一救大哥,小妖願為前輩出生入死,粉身碎骨,死而無憾。”
六尾魔狐也喜形於色,屈膝跪地,字字真切懇求道:
“前輩若真能搭救六尾,晚輩從此以後,願為前輩效力,供前輩驅策,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王語嫣繼續道:
“本尊昔日遊曆天下時,曾路過焚香穀,探聽到一條極其隱晦的訊息,焚香穀兩百年前曾發生一場妖禍,焚香穀上代高手因此死傷殆儘,狐族也凋零敗落,九尾天狐也被鎮壓在玄火壇內,難道你就不想搭救九尾天狐?”
六尾魔狐身子止不住地纏鬥。
他猛然抬頭,蒼白麪色上都浮現一抹不正常的紅,目視王語嫣,陷入猶豫,片刻後,他下了某種大決心,俊朗臉上浮現一抹堅定,斬釘截鐵道:
“若前輩願意搭救孃親,晚輩願意奉上焚香穀至寶玄火鑒。”
———
六尾魔狐取出一枚玉環。
正是傳說中的玄火鑒。
他伸出雙手,將玄火鑒舉過頭頂,態度卑微,字字懇切。
“我狐族之禍因玄火鑒而起,此寶沾滿狐族鮮血,比晚輩性命還重,若前輩願意搭救孃親,無論成敗,晚輩都願意奉上此寶。”
王語嫣冇拒絕。
輕輕抬手,玄火鑒落入手中。
冇馬上檢視,收起此寶,她直言不諱道:
“本尊對狐族化形之術挺感興趣,玄火鑒加上此術,搭救九尾天狐之事,我倒能考慮一二。”
六尾魔狐毫不猶豫地口述妙法,隻要能救出孃親,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彆說化形秘法,便是性命都在所不惜。
兩個時辰後,六尾魔狐閉嘴。
他每日半化形時間有限,而今已到了極致,身形在半化形跟原形之間變換,語氣有氣無力。
王語嫣抬指輕點,一枚丹藥飛到二尾妖狐手上,通體銀白,佈滿細密藍色花紋。
“這是本尊以月華跟雷劫之液為主藥,煉製的太陰靈丹,可暫時壓製他體內寒毒,使其傷勢不會繼續惡化下去,你且給他服用。”
二尾妖族大喜過望。
“多謝王,多謝王。”
王語嫣命赤眼妖豬將兩妖安置進黑石洞,順帶將兩妖帶來的妖眾帶入山中,自己獨立月桂樹上,緩緩閉上雙眼,參悟六尾魔狐適纔講述的狐族化形妙法,探索狐族化形之秘。
廣寒洞周遭很快恢複平靜。
一個時辰後,黑石洞下。
岩漿滾滾,熱氣沖天。
服下太陰靈丹後,六尾魔狐調息一番,穩住了自己半化形狀態,周身寒氣也消散些許。
二尾妖狐見此,喜極而泣。
“大哥,太好了!
這夜光山,我們來對了。”
不僅藏著一條火脈,還有太陰靈丹這種奇物。
她頭一次見到生活的曙光。
六尾魔狐溫柔一笑。
“這兩百年來辛苦你了,如今我們入了夜光山,苦難終會過去。”
說著,他臉上笑容更溫柔,一雙狐狸眼閃爍,彷彿映照滿天星辰。
這番話六尾魔狐既是說給二尾妖狐,又是說給自己。
兩百年來,他頭次感到一絲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