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古井內。
王語嫣冇馬上離去。
反而自腰間懸掛的行囊中取出一物,氤氳充沛水汽,這是無情海的水脈,被王語嫣離開萬蝠古窟時取走,送入純陰寒泉內。
空桑山早被吸血蝙蝠禍害的不成樣子。
哪怕她斬殺了蝙蝠,數年間這座山也寸草不生,黑水玄蛇養傷時,王語嫣探查過,發現空桑山地脈造詣千瘡百孔,難以恢複。
因為黑水玄蛇鎮壓空桑山,靈脈跟水脈才勉強存在,不曾隨地脈衰敗,可隨著黑水玄蛇離去,水脈跟靈脈會逐漸被打回原形。
與其讓它們跟著地脈一起崩潰,不如融入夜光山,以另一種方式存在,繼續繁發光發熱。
儘管無情海水脈磅礴,可有黑水玄蛇梳理,王語嫣不用擔心水火失衡,兩儀紊亂。
安置水脈之事,王語嫣駕輕就熟,當無情海水脈注入純陰寒泉時,整個寒泉嗡鳴,猶如蜜蜂遇到鮮花一般愉悅,井底水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麵積也逐漸向外擴張跟向下延伸。
假以時日,井底會比萬蝠古窟內的無情海更寬闊,也更玄妙。
“此地便交由道友守護了。”
王語嫣的聲音多了三分柔和。
黑水玄蛇興奮地晃動尾巴,他很喜歡這個地方,既有熟悉的無情海氣息,又有純陰寒氣的滋養,對討厭兔子的命令也不再牴觸,點了點頭,隨後爬入純陰寒泉內,盤成蚊香圈,把頭埋進圈裡,很快打起呼來。
明明是一隻可怖凶獸,竟散發出一絲慵懶的味道,甚至多了一絲怪異的萌態。
王語嫣哭笑不得。
沉睡是異獸最常用的療傷方式。
她冇打擾黑水玄蛇,心念一動,身體化光,悄無聲息地離開。
等把靈脈也安置好,王語嫣招來一罈靈酒,仰躺在月桂樹上,且飲且望天,蒼穹蔚藍,白雲朵朵,陽光輕柔地照在身上,微風不燥,帶來山林草木清香。
一切恰到好處,愜意自在。
這一刻,她感到無比安心,卸下一身疲憊。
不知是酒醉妖,還是景醉妖,王語嫣很快睡著,柔和月光亮起又熄滅,她消失不見,月桂樹繁茂樹杈間隻剩下一隻毛髮銀白的兔子,胸膛一起一伏,發出細微鼾聲。
風吹樹梢。
月桂樹輕輕搖曳。
時光彷彿在她身上停滯,畫麵靜謐而溫馨。
———
一座巍峨山嶽雄踞於中土。
群峰蒼翠,流水潺潺,鐘靈毓秀。
連綿羊場小島蜿蜒於山上,曲曲折折,或平或陡,從山腳一路綿延至半山腰。
那裡殿宇林立,塔樓鱗次櫛比,蒼鬆翠柏高大古老,景色清幽,瀰漫濃鬱檀香味,陽光照在屋瓦上,折射出大片金光,在蒼涼古深遠的鐘聲中多出一絲神聖莊嚴。
此地正是須彌山。
半山腰的龐大宮殿群正是中土三大正道之一的天音寺所在。
此刻,大雄寶殿內。
除了在外遊曆的跟閉死關的,天音寺其餘高僧齊聚,一個個表情嚴肅,氣氛沉凝,唸誦清心經。
方丈淨慧盤坐前排蒲團上,不停撥動念珠,親自唸經,素來柔和的麵容上多了一抹憂慮。
待唸完第三遍清心經,眾高僧停下,屏退年輕弟子後,方丈淨慧聲音蒼老道:
“楊家來人的話,想必諸位師弟已經知曉,淨明師弟跟普慧師侄因為金剛門之事,冒險前往夜光山查探,結果半月未歸,恐怕凶多吉少。
對此事,我天音寺不能無動於衷,貧僧打算選人下山入世,前往夜光山。
一來尋覓淨明師徒下落,二來查探夜光山是否真有妖孽盤踞,為禍一方,倘若真有其事,定要降妖伏魔,為民除害。”
方丈話音剛落。
一位體型瘦小的老僧立即站了出來,他雙手合十,臉頰凹陷,眼窩深邃,麵板跟其他膚如嬰兒的同門截然不同,反而跟褶皺樹皮般溝壑密佈,縱橫交錯。
“師兄,貧僧願去。”
淨慧方丈對此毫不意外。
“淨心師弟,你跟淨明師弟一母同胞,又同拜一師,感情深厚,即便貧僧阻你,恐怕你也會偷溜下山,不親眼見到淨明師徒不會放心,隻是你百年不曾下山,宅居山中,參悟枯禪,還需要一位經驗豐富的師弟相助,也需要幾位師侄打打下手。”
淨心老僧雙手合十,微微低頭躬身,道:“任憑師兄做主。”
淨慧方丈同樣雙手合十,垂首還禮,隨後目光掃視全場,開口問道:“不知哪位師弟願意下山,跟淨心師弟一起走一趟兒?”
天音寺氣氛和諧。
縱然不是同院同師,眾僧之間關係依舊融洽,很快便又有一位老僧走了出來,他長相普通,身材普通,看上去平平無奇。
“方丈,貧僧願往。”
可所有人肅然起敬。
哪怕是淨慧方丈也表情錯愕,不確定地問道:
“師兄當真想清楚了?”
不怪他有此愚蠢一問。
天音寺眾僧雖在山林潛修,但偶爾還會入世遊曆,或普度眾生,或降妖伏魔,或行者四方,連方丈都曾下山過,唯有兩位高僧百年不曾下山,被稱為天音三大宅。
一位是參悟枯禪的淨心師弟。
還有一位是修坐忘禪的淨真師兄。
是的,師兄!
是天音寺內唯一比自己高的老僧。
參禪三百餘載,從入山之日起就未再下山,佛法高深。
淨真高僧雙手合十道:“貧僧癡活三百餘年,一味坐忘,從未給天音寺與蒼生做過什麼,心中時常有愧,而今半截身子已經入土,快要去見地藏,老僧想在徹底圓寂前發揮一下餘熱,下山走一遭。
一來普度一方。
二來見一見外麵遼闊山河。”
方丈淨慧頓時頭疼。
冇想到寺中兩大宅竟然要下山,他們一個比一個單純,看來還得尋一位師弟,否則,他都怕他們剛下山就被狡詐之徒給騙了,還替人數錢。
好在終於有一位靠譜的師弟站出來,江湖經驗豐富,處事乾練老道,能為兩人兜底。
———
王語嫣暫不知曉天音寺之事。
那對天音寺師徒已經隕落半月,她除了修煉,繼續參悟天書第一卷。
若天書五卷有輕重之分,王語嫣認為第一卷是重中之重,總綱被稱為總綱,便是有提綱挈領之能,有畫龍點睛之力,有綱舉目張之效。
包羅萬象,麵麵俱到。
可以從細枝末節間窺到剩餘四卷天書的部分玄妙。
王語嫣越參悟越回味無窮。
道行穩步增長,可想短時間內難有大突破,倒是陣法精進神速,卓有成效,顯而易偶見。
兩儀陣法的進度往前邁了一大步,太陰煉寶訣也愈發完善,這跟她近來煉製火行月刃與佈置五行天妖陣有關。
那串翡翠念珠還給了王語嫣一個靈感,僅有五行月刃,自己手段太單調,而且試驗五行天妖陣威力時,王語嫣覺得砸人的感覺挺不錯,她萌生出了煉製明月珠的想法。
二十四橋明月夜,感覺還不錯!
隻是事情不能操之過急,飯要一口一口吃,王語嫣打算先把木行月刃煉製出來再說。
過去遊曆三載,她收集了眾多天材地寶,成百上千年都有,更有一塊萬年木心,是她在死亡沼澤所得,儘管冇見到億年神樹跟天地寶庫,可得到此物,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可這件事同樣急不得。
紙包不住火,恐怕天音寺很快會找上門來,得解決此事再說。
若煉寶中途被打斷,不僅會影響心情,還會影響煉寶質量,萬年靈材珍貴,足以煉製九天神兵了,可遇不可求,自己是運氣好纔得到一塊,若這次浪費了,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得到。
當然,王語嫣冇閒著。
偶爾她還會取一些黑水玄蛇的毒液,煉製成毒煙,融入五彩毒瘴內,這種屏障雖攔不住高手,但擋住一般修者綽綽有餘。
也算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
時光荏苒,轉瞬又半月。
夜光山腳下,來了眾多僧人。
三位老僧打頭,身後跟了九位年輕僧人,正是天音寺一行人到了。
目視麵前雲霧繚繞、被五彩毒瘴模糊視野的場景,三位老僧表情肅然。
淨心跟淨真皆眉頭緊皺,沉默不語,倒是另一位老僧話多,性子相對活潑,聲音低沉道:“好厲害的毒瘴!看來這夜光山比我們想象得更危險。”
淨心仍不發一言,淨真反而道:
“前方不知有何凶險,我等需小心為上,讓弟子們留守此地,若我們平安歸來還好,若一去不歸,他們跟著也是白白送命,倒不如留存性命,以待將來。”
話多的老僧淨竹張口欲言。
這時一直沉默的淨心突然道:
“師兄言之有理!
這些年輕弟子道行尚淺,倘若山中有連我們都對付不了的妖物,他們去了也是白去,方丈師兄派他們出來,純屬多此一舉。
若要曆練,日後有的是機會。”
兩位師兄都讚同,淨竹不再強求,轉頭吩咐弟子們留下,三位老僧齊齊踏入五彩毒瘴。
月桂樹上,銀白衣裳飛揚。
王語嫣灌下一口靈酒,明眸放遠,穿過層層雲霧,落到三位老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