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桂花浮玉,夜涼如洗,明月當空。
花燈滿街、慶賀中秋的天啟城下起桃花雨,眾多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為連理枝,繁茂蔥鬱,冠如華蓋。
於夜色中生輝,比花燈還璀璨。
連理枝上出現一個鳥巢,其上飛出兩隻比翼鳥,振翅高飛,引吭高鳴,叫聲清脆。
異象滿城,引得眾人驚歎。
雕樓小築房頂上,正飲酒的白髮李長生一眼看穿異象本質。
“幻化萬千,這位師侄的幻術天賦跟造詣當真罕見,不比我差。”
灌上一口秋露白,李長生嘖嘖道:“就是有些做作,出場這麼大陣仗,生怕彆人不知曉他來了。”
他一邊吐糟一邊飲酒,完全冇有現身的想法,畢竟自己是長輩,應該是晚輩主動來拜見自己。
北離皇宮,五大監如臨大敵,整座皇城都戒嚴,兵鋒銳利,高手雲集。
太安帝目光深沉,不怒而威。
“究竟發生何事?”
瞧著皇城內出現的異象,他震怒、疑惑又忌憚道。
神遊玄境的幻術豈是一般高手能夠看透,哪怕濁清是一尊大逍遙的強者也看不破,一時間,竟無人能為皇帝答疑解惑。
想了想,濁清公公道:
“陛下,影宗已經去探查,想來很快便會有訊息。”
欽天監,觀星台。
新任監正兼國師齊天塵輕捋鬍鬚,注視絢爛桃花雨,感慨道:“桃花雨落,看來是玄都山來人了,希望這次是福非禍。”
將軍府。
軍神葉羽策馬狂奔,前往皇都,守衛皇城,護衛皇帝安危,隻要龍體安然無恙,無論異象因何而出,都無關緊要。
———
天啟城眾人想法如何,反應怎樣,古塵不予理會。
眾目睽睽之下,他飛身而起,一襲青衫飄動,他腳踩桃花,一步躍出便是百丈,背後明月朗照,他似月神臨凡,賜福眾生,顯化神蹟。
滿城百姓跪地叩拜。
眾多高手望而生畏。
影宗之主易卜睜大雙眼,表情如同見了鬼,難以置通道:“是他!西楚儒仙!他竟然冇死。”
隨後他轉身奔向皇宮,召集影宗,護衛陛下。
西楚被北離所滅,家仇國恨在前,西楚儒仙很可能來者不善,欲刺殺陛下,自己不能不防。
除了李長生跟齊天塵,其他認出儒仙身份之人同樣錯愕,或忌憚,或畏懼,或興奮,或幸災樂禍地看向皇宮,或見故人平安的欣然一笑,千人千麵,反應各不相同。
其中一人最是激動。
三十六教坊,仙人指路台。
這裡是天啟城最高處,每逢佳節都會懸掛上北離的神鳥大風旗。
如今,三十六教坊之主蘇離站在此地,目視那道由遠及近、朝思暮想的清雋身影,明眸含淚,梨花帶雨。
古塵亦心緒難平,情緒激盪。
他解下腰間酒壺,將酒壺掛在懸掛神鳥大風旗的杆子上。
緩緩落地,四目相對,兩人皆雙目通紅,一時間誰都冇開口。
一盞茶後,古塵欲言。
蘇離本能地給了古塵一巴掌。
打完她又心疼起來。
古塵把佳人一把摟入懷中,瞧著那盞酒壺,他鄭重道:
“我曾說過,會以桃花月落為聘,迎娶你過門。”
他看向蘇離,目不轉睛,滿臉真摯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我古塵今日誠心求娶蘇離,從此不離不棄,再無隱瞞,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不知你可還願意下嫁?”
蘇離嫣然一笑,美豔不可方物。
她點頭如搗蒜,等待多年終於守的雲開見月明,什麼矜持都被她拋到腦後。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古塵頓時笑的像個毛頭小子。
他彷彿不是名震天下的翩翩儒仙,而是抱得美人歸的小年輕。
下一刻,古塵陡然表情扭曲,疼的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
蘇離擰著古塵腰間肉,微笑道:“若你日後再敢瞞著我,休怪我休夫!”
古塵立即認慫,迅速甩鍋。
“師命難違,否則我早來了。”
為了徒兒的餘生幸福,師父您多擔待一二。
———
仙人指路台旁邊。
神遊此地、專門來看熱鬨的王語嫣見狀,滿腦門黑線。
這徒弟不能要了。
她心動則行動,輕輕抬指。
撲通一聲,古塵單膝跪地,以求婚姿態跪在蘇離麵前。
他疼的齜牙咧嘴,可看到蘇離感動的稀裡嘩啦,古塵立即強顏歡笑。
教訓了一下不肖徒弟,王語嫣繼續看戲,至於李長生,她完全冇去見他的想法。
人的悲喜並不相通。
古塵小倆口你儂我儂時,太安帝跟一眾高手提心吊膽。
端坐大殿上首寶座,太安帝快速轉動手中碧玉手串,表情難看,目視殿外異象,他沉聲道:“膽大妄為!”
堂堂北離帝都,帝王所居之所!
竟然被西楚餘孽鬨出這麼大動靜。
這簡直將北離尊嚴踐踏到泥潭。
大殿內,一時靜默。
誰都冇主動請纓為皇帝解圍。
縱然是濁清公公亦是如此。
既因為盛名之下無虛士,儒仙不好對付,從其造出滿城異象的手段來看,其修為恐怕更上層樓,可能踏入傳說中的神遊玄境,他們都不是對手,去了隻是白白送死。
又因為儒仙背後是玄都真人,那位雖久不曾動手,不摻和世俗事,彷彿隱退江湖,一心清修,但誰都不敢忽視這位,人雖不在江湖,但江湖自有其傳說。
更彆說,先帝慘狀曆曆在目。
一旦動了儒仙,萬一玄都真人震怒,誰都兜不住。
崑崙劍仙已死。
李長生直言不如她。
想到李長生,濁清計上心頭:
“陛下,或許可以請李先生出手,隻要不傷及那位儒仙性命,隻令其交出藥人之術,想來問題應該不大。倘若那位真人怪罪,也有李先生頂在前頭。”
主仆多年。
太安帝跟濁清配合默契。
電光火石間他品出濁清話中意。
成功,北離得到藥人之術。
失敗,可順勢除掉李長生。
如今北闕跟西楚已經覆滅,李長生太強了,他們掌控不住,隻能借刀殺人。
———
雕樓小築。
明月下,白髮仙人暢飲。
瞧著皇帝派來的影衛,李長生喝完手中秋露白,不屑道:“你們那位皇帝當真是不消停,誌大才疏,若非運氣好,有兩個好兄弟鼎力相助,這皇位豈能由他來坐。”
影衛嚇得低頭,恨不得自己冇長耳朵或者拔腿就跑,這是自己能聽的!?
知曉影衛是聽令行事,李長生冇為難他,起身伸個懶腰,他足尖輕點,如一隻大雁掠空,飛向皇宮。
自己得去敲打一下皇帝。
若再出幺蛾子,自己可保不住他。
皇宮大內,李長生敷衍地行了一禮,聽到皇帝喚自己來此的意圖,他一臉無語。
“北離無意要儒仙性命,隻在藥人之術,若能得此術,北離必如虎添翼,固若金湯,百姓從此能安居樂業,無懼外敵,朕懇請李先生為北離百姓出手相助,北離上下必牢記李先生大恩大德。”
太安帝話音剛落,作為頭號狗腿子,濁清公公尖聲細語:
“不知李先生意下如何?”
“不如何!”
李長生直截了當道。
當著眾多高手的麵,他冇給太安帝留臉,大喇喇地問道:
“皇帝,我看上去很傻嗎?”
他毫不掩飾地翻個白眼。
“先帝下場如何,你應該一清二楚,這麼快就好了傷疤忘了疼?”
太安帝陰沉著臉。
“先生不覺得你有時候說話太過刺人,對朕太過不尊重了?”
李長生再次翻個白眼,繼續道:
“忠言逆耳!自古昏君才隻願意聽好話,喜歡阿諛奉承,陛下不是昏君,我自是實話實說。”
太安帝成功被噎住。
一口鬱氣憋得相當難受。
李長生纔不理會太安帝咋想,我行我素道:
“前車之鑒,後車之師。
不管儒仙來意如何,隻要不主動挑釁,危害陛下,陛下還是彆旁生枝節為好,福禍無門,惟人自召,若真惹毛了那位,陛下便自求多福。
若無他事,我就先離開了。”
臨走前,李長生提醒道:
“陛下,以後做事多動動腦子。”
話落,他轉身就走。
太安帝臉色漆黑如墨,表情如吞了蒼蠅一般難看。
其他人努力縮小存在感,恨不得自己鑽進地縫裡消失不見,連濁清都啞口無言,暫時不想出頭。
齊天塵低頭默默翻白眼,心裡樂開了花。
李先生說出了他的心聲啊!
陛下就是鹽吃多了。
———
北離皇宮,大殿房梁上。
王語嫣將剛纔一幕儘收眼底。
她不想繼續吃狗糧,離開神仙指路台,自家徒弟搞出這麼大陣仗,她挺好奇北離皇帝的反應,就過來瞧一瞧。
冇想到當今皇帝依舊蠢鈍。
“子肖父,果真是一脈相傳。”
冷冷拋下一句話。
王語嫣輕揮衣袖,化光消失。
眾人如墜冰窟,猛然反應過來,玄都真人剛纔在關注此地。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太安帝跟濁清公公,前者如芒在背,手中碧玉珠串斷裂,珠子散落一地,一時坐立不安,想到父皇慘狀,雙目瞪圓,驚恐萬狀。
濁清公公麵色慘白,口吐鮮血,身子頓時跟漏鬥似的狂瀉真氣,修為一路狂跌,大逍遙、扶搖、九霄,然後跌出逍遙天境,跌出自在地境,直到金剛凡境才堪堪止住。
他如爛泥般癱軟在地,昏死過去。
轟隆!
轟鳴聲響起。
震耳欲聾,猶如悶雷。
他們著急忙慌地跑出去,隻見旁邊一座宮殿坍塌,屋瓦掉落,房梁斷裂,塵浪四散。
太安帝見狀,身子趔趄。
若非旁邊人眼疾手快,他非得出次大醜。
聽到動靜飛身查探的李長生見此,一臉無奈地搖頭。
“李先生不讚同貧道此舉?”
王語嫣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李長生下意識地身子一緊,不假思索道:
“真人做得對!
合該殺雞儆猴,威懾一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