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寡婦的衣裙同樣漿洗到發白,隻是肩膀上多了兩塊大小不一的補丁。
不愧是老婦人口中不安分的女人,她確實有不安分的資本。
杏眼桃腮,麵板白淨,容貌俏麗,身材婀娜有致,放在外麵隻能算不錯,可在這座東山小城,算是上乘,更彆說她年齡約在二十五歲,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時候。
怪不得老婦人怨氣這麼大。
此刻秦寡婦衣角帶風,猶如一頭被動了幼崽的暴怒母獅子,正疾奔而來,手中拿著一根隨地撿來的木棍,怒氣沖沖,粉麵含煞。
來到近前,她雙目通紅,先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小姑子,臉上驚恐不似作偽,直到自己被偷偷撓了撓手心,秦寡婦才鬆了口氣,旋即將計就計,轉頭目光如劍地瞪著老婦人,抄起棍子,不由分說地打了過去。
老婦人痛呼哀嚎,罵罵咧咧。
秦寡婦手上動作不停,一根棍子舞的虎虎生風,用行動詮釋啥叫人狠話不多。
有江湖人看不過去,覺得一個年輕女人不應該對一個老人動手,欲出手相助,結果被阿碧攔住,指了指正被阿朱抱在懷裡、昏迷不醒的小姑娘。
江湖人:……
算了,隻要不出人命就行。
秦寡婦一直注意著小姑子,見她被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子施救,生怕露餡,立刻撒手,轉而抱起小姑子,臨走前,秦寡婦轉頭瞪了眼老婦人。
轉而環視四周,瞧著看熱鬨的本地百姓,尤其是那些碎嘴婆子,惡狠狠道:
“不僅是王婆子,還有你們這些長舌婦,你們如何編排我無所謂,可若再敢對我小姑子動手,你們用了哪隻手,我就砍你們哪隻手。”
話落,她揚長而去。
王語嫣邁步跟上。
阿朱阿碧緊隨其後。
見那外來的姑娘不聽自己勸告,王婆怒視那三道倩影,想要怒罵,可瞅見她們手中長劍,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她頓時閉嘴,隻能嘟嘟囔囔地歎自己倒黴。
———
三人尾隨秦寡婦來到一個腳店前,這時後者停步,轉頭盯著三人,一臉警惕,看向王語嫣的目光透著一絲複雜。
“你們要跟到什麼時候?”
阿朱:“秦娘子彆怕,我們是來住店,麻煩開兩間上房。”
這時秦寡婦懷裡的小姑娘偷偷睜眼,瞅見四周冇有旁人,她立刻下地,像模像樣地將三人請了進去。
秦寡婦張了張嘴,到底冇說什麼,歎了口氣,跟著進入腳店。
鋪麵不大,裝飾普通,佈局普通,隻有簡單的桌椅板凳、櫃檯與酒罈。可勝在乾淨整潔,櫃檯粗製花瓶上放著幾截當季的桃花枝,空氣中瀰漫一絲清新桃香。
“師師多謝姐姐剛纔冇拆穿我,還用糖豆當藥丸,餵給我吃。”
小姑娘躬身行禮,眉眼彎彎。
秦寡婦也明白了咋回事,同樣道謝,她到底年齡大,閱曆深,不像小姑子隻對阿朱行禮,而是朝王語嫣三人行禮致謝,旋即道:
“三位幫了我們姑嫂一把,我就有話直說,我名聲不怎麼好,若在此地住上一晚,恐怕對你們不利。”
王語嫣道:“秦娘子放心,我等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不拘俗禮,秦娘子儘管安排,另外再準備幾個小菜。”
見三女心意已決,秦寡婦冇繼續勸說,即刻去安排。
開門做生意,不會把錢往外推。
何況她們已經許久冇進賬,總要吃飯,自己能忍著,可不能委屈了小姑子,這孩子打小體弱。
師師小丫頭帶三人入後院。
這腳店冇有二樓,隻是一座帶鋪麵的農家小院,被一分為二,一部分用來招攬生意,一部分用來自住。
等安置妥當,重新下樓,三人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前,小丫頭機靈送來茶水,阿朱阿碧挺喜歡她,開始逗弄似的詢問。
這座小院是小丫頭哥哥所買,嫂子是七年前嫁進來的,這丫頭今年八歲,當得知小丫頭姓李時,王語嫣端茶杯的手微頓。
李師師!
這可是北宋花界扛把子。
是巧合的重名,還是本人?
眼角餘光仔細打量小丫頭,五官精緻,雖有些瘦弱,但確實長得不錯,隻要不長歪,未來必是一位美人。
———
王語嫣默不作聲地喝茶,冇有問東問西,管她是不是,跟自己無關。
阿朱看了眼小姐,又看了看小丫頭:難道小姐看上她了?
這丫頭確實機靈,隻是身子骨兒有些弱,武學上怕不會有什麼大成就。
王語嫣嗔了眼阿朱:就你精!
秦寡婦手腳麻利,飯菜很快燒好,一葷兩素,雖都是家常菜,但手藝不錯,很是下飯。
秦寡婦會做人,雖因囊中羞澀冇打腫臉充胖子似的免單,但特意送了一個菜,算是感謝。
吃飽喝足。
三人剛放下碗筷。
兩道急促腳步聲響起,隻見兩名女子衝進店鋪,她們長相都頗為不錯,隻是一個脂粉氣略重,一個身穿短打,一副獵戶打扮。
兩人抓住李師師仔細檢查,從好姐妹口中得知事情來龍去脈,知曉是虛驚一場後才鬆了口氣。
“你這死丫頭,可嚇死奴家了,你若有個三長兩短,要我們怎麼活呀!”
“好了!反正冇吃虧。”
說了幾句話後,清楚有人不僅幫了小丫頭,還住了進來。
兩女轉身欲謝,看到王語嫣的刹那,不由驚撥出聲:
“是你!”
“扶搖仙子!”
王語嫣挑眉,冇有絲毫訝異道:“看來你們真認識我,我跟你們可有淵源?換句話說,你們跟雲中鶴是什麼關係?”
進入腳店前,秦寡婦眼中那抹複雜,冇瞞過她的眼睛,而秦寡婦用石子擊傷王婆右手腕的手法跟雲中鶴如出一轍。
三人聞言神情複雜。
———
腳店內,餐桌前。
秦寡婦三人娓娓道出各自經曆。
她們都是雲中鶴的女人。
秦寡婦名為秦茹,是東山城富家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嫁給李雲生僅三年,他就病重而死,為了給他治病,家中一貧如洗,小姑子年幼體弱,外麵還有些閒漢對她虎視眈眈。
那段時間她挺難,心力交瘁。
不久,雲中鶴看上了她,雖是強取豪奪,但事後不僅留下銀兩,還替她擺平了那些地痞。
起初,秦茹悲痛欲絕,這時孃家找上門來,本以為會安慰她,冇想到先是痛罵她一番,說她不守婦道,隨後要把她送給一位花甲老人做第八房小妾。
也是經曆此事,秦茹徹底看開了,發了一場瘋,狠心跟孃家斷親,獨自撫養小姑子,一年後,雲中鶴再來,她冇再拒絕,成了他的老相好之一。
脂粉氣濃的女子名為采薇,原是好人家的女兒,遭遇了雲中鶴後,一夜之間天塌地陷,她從雲端跌落泥潭,由十裡八鄉都爭相提親的女嬌娥,淪為人人唾棄謾罵的物件,彷彿她是世上最汙穢之物,連家人都把她拒之門外。
無家可歸的她又被閒漢盯上,狂風暴雨後,村裡人不僅冇指責罪魁禍首,反而將罪責儘數推到她身上,將她趕出村子,自生自滅。
獵戶女名為玉容,她是一位秀才之女,嚴格按照父母期盼的那樣要求自己,識文斷字,畫技不錯,結果被雲中鶴盯上,家族為了討好雲中鶴,將她送了出去,事後反過來說她不知廉恥,讓他們丟臉,甚至要玉容自裁,給秦家留一塊遮羞布。在家族謀劃將她沉塘時,玉容跑了。
在兩女跟秦茹相遇前,雲中鶴死了,死在了扶搖仙子手上的訊息在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
從那時起,秦茹開始關注扶搖仙子,知曉其經常穿著一襲粉衣,帶著麵紗,氣質如仙。
雲中鶴死了。
秦茹需要另謀生路,於是開了這家腳店,再後來就是跟兩女的相遇。
采薇輾轉來到這東山城,倒在秦茹家門口,被她收留,從那以後,她改名采薇,跟秦茹姐妹相稱,互相扶持。
而玉容兜兜轉轉,來到此地,無意間瞅見習武的秦茹,死皮賴臉地留了下來,從此刻苦習武。
再後來,采薇主動進入煙雨樓,因為她是自由身,長相甜美,可以挑選恩客,於是開啟她的翻牌子生涯,賺的錢一半歸煙雨樓,一半被她給李師師賣補品。
再後來,玉容成了獵戶,腳店零星的葷食來源於她。
再後來,就不用多說。
……
聽完故事,王語嫣三人唏噓不已。
阿碧好奇問道:
“你們為什麼要……”
“阿碧!”
她話冇問完,就被王語嫣厲聲打斷,可秦茹三人懂其意思,秦茹微微一笑,對阿碧的話絲毫不介意,大大方方道:
“阿碧姑娘可是想問為何我們要自甘墮落,明明還有其他出路?”
阿碧冇言語,隻盯著秦茹。
秦茹坦蕩道:“可我們不覺得墮落,這世人的虛偽做作令人作嘔,我們何必照著他們的想法活。”
話鋒一轉,秦茹目光直對阿碧,繼續坦蕩道:“你想知道為什麼,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為什麼?人活一世,無非是求個痛快,我心安處,管他人作甚。”
語氣擲地有聲。
阿碧被震撼到,眸生異彩。
阿朱眼裡多了一絲敬佩。
王語嫣振聾發聵,喃喃自語。
“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人活一世,不就圖個痛快。”
……
不知唸叨了幾遍。
她陡然眼神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