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機場的航站樓在夜色裏亮得像一艘擱淺的船。孟長川把車停在國內出發層的臨時停車區,熄了火。四個人坐在車裏,看著玻璃門裏來來往往的旅客,沒有人說話。葉聽瀾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九點二十,距離梁仲謀的航班起飛還有四十分鍾。
“他在裏麵。”顧寒的訊息彈進來,“星巴克,靠窗第三個位置。一個人。沒有行李。隻有一隻手提包。”
葉聽瀾推開車門。沈決同時推開了副駕駛的門。
“我去。”葉聽瀾說。
沈決看著她。
“你去說什麽?”
“說他想聽的。”
她關上車門,走進航站樓。
星巴克在安檢口左側,綠色招牌燈把周圍一片地麵照成冷調的白。葉聽瀾穿過拖著行李箱的人群,在玻璃隔斷外麵站住了。梁仲謀坐在靠窗第三個位置,麵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美式咖啡。他沒有看手機,沒有看報紙,隻是坐著,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和在省委門口跟訪民代表握手時的姿態一模一樣。航站樓的廣播正在播報登機口變更通知,梁仲謀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看見了玻璃隔斷外麵的葉聽瀾。
他的手停在咖啡杯旁邊,停了兩秒。
葉聽瀾走進星巴克,在他對麵坐下。桌麵很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梁仲謀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叫保安,隻是看著她,眼神像一塊被凍住的湖麵。
“葉聽瀾。”他念她名字的方式和梁晏一樣,沒有停頓,沒有試探。不是第一次念。
“你兒子教你的?”
梁仲謀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他教不了我什麽。”
“那他找渡厄體的事,你知道嗎?”
梁仲謀沒有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和瓷盤碰出一聲輕響。
“歸途計劃。我知道這三個字。”葉聽瀾說,“你兒子用你的錢在開曼註冊了晏安資本,合夥人叫鍾景仁,鬼市鍾家的長子。他們找了十幾年渡厄體,因為渡厄體加上孟家血脈能開鬼門。鬼門往右開,可以把死人帶回來。”
梁仲謀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食指開始輕輕敲擊桌麵。很慢,一下,一下,像某種被壓到最低限度的節拍器。
“你要帶誰回來?”葉聽瀾問。
廣播又響了。飛往北京的CA1888次航班開始登機。梁仲謀的手指停了,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你查了這麽多,查到答案了嗎?”
“沒有。所以我來了。”
梁仲謀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葉聽瀾後背發涼的話。
“歸途計劃要找的人,不是我兒子要帶的。”
“是誰?”
梁仲謀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拿起手提包。葉聽瀾跟著站起來。
“你就這麽去北京?”
梁仲謀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你攔不住我。”
“我沒想攔你。”葉聽瀾把方硯的照片放在桌上。一九九八年簽約儀式那張,梁仲謀左手六指搭在紅綢布上。照片背麵方硯的字朝上——“梁仲謀左手六指,一九九六年手術切除。此為術前照片。”
梁仲謀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不是害怕,是一種被很久以前的往事突然擊中的恍惚。
“方硯。”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他死之前,我去看過他。”
葉聽瀾的手指收緊了。
“不是滅門那天。是之前。在他辦公室。”梁仲謀說,“他給我看了一張照片。和你這張一樣。然後他問我一句話。”
“什麽話?”
“他問我,你的手洗幹淨了嗎。”
航站樓的廣播蓋過了他的尾音。梁仲謀把照片翻過來,看著方硯的字,又把它放回桌上。
“我回答他,洗不幹淨了。然後我走出去。兩個月後,方硯死了。不是我動的手。但我知道會有人動手。我沒有攔。沒有攔和動手,在方硯眼裏是一樣的。”他把手提包的帶子往上提了一下,“他問得對。洗不幹淨了。”
葉聽瀾看著他。
“那你還去北京?”
“去北京,不是為了洗幹淨。”梁仲謀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平得像沈懷山日記裏最後那幾頁的字跡,“是讓該洗手的人,也洗不掉。”
葉聽瀾的呼吸慢了半拍。梁仲謀沒有再說話,轉過身走向安檢口。他的背影在航站樓的燈光裏顯得很直,和二十六年前站在舊港區改造專案簽約儀式上時一樣的直。他把手提包放在安檢傳送帶上,走過金屬探測門。安檢員攔住了他。不是例行檢查——兩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從安檢口另一側走過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其中一個人亮了一下證件,另一個人接過了他的手提包。
梁仲謀沒有反抗。他甚至沒有回頭。隻是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跟著兩個人走進了安檢口側麵的工作通道。通道的門關上之前,他的背影在門縫裏縮成一條線,然後消失了。
葉聽瀾站在星巴克門口,看著那扇關閉的門。手機震了,顧寒的訊息:“省紀委的人在安檢口等他。方硯的舉報信,今天下午到了該到的地方。”
她轉過頭,看見航站樓二樓玻璃天橋上有一個人影。隔著玻璃和距離,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誰。孟長川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看。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
“是梁晏。”孟長川說。
“他沒攔。”
“他攔不了。省紀委直接拿人,鬼市的手伸不到。”
葉聽瀾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照片。梁仲謀沒有帶走它。她把照片翻過來,方硯的字在星巴克的燈光下顯得筆畫很深。
“他說的‘該洗手的人’,是誰?”
孟長川沒有回答。他的手機響了,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
“望江渡那邊出事了。”
葉聽瀾的血往頭頂湧。“沈以晚?”
“不是。是當鋪。徐婆的地窖被人從裏麵開啟了。”
從裏麵。地窖的入口是顧寒從外麵開啟的,地板掀開才能下去。從裏麵開啟,意味著有人一直在下麵。或者——有什麽東西一直在下麵。
葉聽瀾跑出航站樓。沈決的車已經發動了,周敏坐在後排,車門開著等她。她坐進去,車門還沒關好,車就竄了出去。機場高速的路燈在車窗外拉成一道道流動的光帶。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裏還攥著方硯那張照片,照片上二十六年前的梁仲謀左手搭在紅綢布上,六根手指完整無缺。他後來切掉了那根多餘的手指,以為切掉就沒人記得。但方硯記得。江眠記得。徐婆記得。所有被這件事咬過的人都記得。
車駛出機場高速,拐進望江渡。巷子裏站滿了人。不是警察,是鬼市的人。孟長川下車,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當鋪的門大開著,裏麵透出地窖方向的冷白色光。不是燈光,是某種葉聽瀾見過一次的光——舊時光書店那天晚上,江眠的身影消散之前,周身泛起的就是這種光。
她走進當鋪。地窖的入口敞著,台階上的灰塵被什麽東西拖過,留下一道道從下往上的痕跡。有什麽東西從地窖裏出來了。不是人。光從地窖深處漫上來,冷白色的,帶著一種潮濕的、像雨後泥土的氣息。
葉聽瀾沿著台階走下去。地窖盡頭的空壁龕裏,徐婆留下的木盒已經被取走了。壁龕內側那行被刮掉的刻字下麵,多了一行新的刻痕。新鮮的,石粉還掛在筆畫邊緣。
她蹲下去看。手機手電筒的光照在刻痕上,一行字。
**“第五代。已渡。”**
下麵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十六七歲,穿著望江渡中學的校服,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紅繩上係著一枚銅片。
銅片上刻著一個字——“等”。
沈以晚。
地窖的冷白光忽然滅了。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上來,葉聽瀾在黑暗裏聽見頭頂的當鋪地板上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從門口走進來,穿過櫃台,停在地窖入口的正上方。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年輕,帶著一點南城口音,語氣漫不經心。
“葉聽瀾。你終於走到這裏了。”
梁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