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再無大事。
門外那東西像是被銅牌上的紅線驚走了，連風聲都安靜了不少。隻有靈堂裏的白燭越燒越短，火頭時不時抖一下，把滿堂白幡照得忽明忽暗，活像一群站著不動的人。
張家人誰也不敢睡。
陸照野也沒真闔眼。
他占著那隻靠柱的矮凳，手裏把那枚銅牌來回翻了許多遍，越翻，心裏越覺得不對。
銅牌背麵那道忽然浮出來的紅線，並不是死物。
它像一縷剛剛被牽起來的血絲，雖細，卻活。燭火一照，還會微不可察地輕輕顫一下，像另一頭正被什麽東西拽著。
而且，那線顯出來以後，牌子就比方纔更涼了。
涼得有些發陰。
像是剛從井水裏撈上來。
天邊微微泛白時，張家婆子實在哭得沒力氣了，靠著牆睡死過去。張大成也撐不住，縮在靈前打起了盹。靈堂裏其餘人一個比一個臉色差，眼睛裏全是血絲。
陸照野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頸。
“天亮了。”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我去城南走一趟。你們把棺釘重新釘上，今兒別急著出殯，等我回來再說。”
張大成一個激靈醒過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小先生，我、我陪你去？”
“你？”陸照野打量他一眼，“你若真跟去，八成還沒走到井邊就先跪下了。”
張大成臉一紅，卻不敢辯。
陸照野也沒再多說，抬腳便往外走。
剛邁出堂屋，春娘忽然從後麵追上來，紅著眼把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裏。
“這是……老二身上原本裝著的荷包。”
陸照野低頭一看，是個洗得發白的小布袋，針腳粗糙，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麽。
“昨夜亂成那樣，險些忘了。”春娘嗓音發顫，“我替他換壽衣的時候，從裏頭翻出來的。原本想交給大哥，可……可我總覺得該給你看。”
陸照野掂了掂那荷包，輕得很，裏頭像隻裝了點紙片和香灰。
“好。”他說，“你倒比你們家其餘人聰明些。”
春娘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麽，最後卻隻低下頭，輕輕道：“小先生……若真能把老二的死因查明白，往後我給您立長生牌。”
“免了。”陸照野把荷包往懷裏一塞，“我命薄，受不起這個。”
他說完，拎起門邊燈籠就出了張家院門。
天剛矇矇亮，東街的鋪子還沒開，晨霧卻已經從巷口漫上來了。
秋日清早本就涼，偏城南那邊臨著水，風裏還夾著股濕氣。陸照野沿著空巷往前走，沒多久便聽見遠處傳來雞鳴犬吠，夾著幾聲挑擔販子早起吆喝，倒把夜裏那股陰森衝淡了些。
可他心裏那點壓著的不安，反而越來越重。
不是因為張家，也不是因為昨夜門外那東西。
而是因為那句話——
不是廟，是門。
他一邊走，一邊把春娘給他的荷包拆開。
裏麵果然沒什麽值錢東西。
一把香灰，一張被水泡過的紙角，外加一隻巴掌大的泥娃娃。
陸照野腳步頓了一下。
又是泥娃娃。
和昨夜那隻一樣的粗糙手藝，一樣灰撲撲的顏色，一樣的眉眼不清。不同的是，這隻泥娃娃肚子上多了一道很淺的裂痕，像曾被人狠狠捏過一把，卻又沒徹底捏碎。
他把泥娃娃翻過來。
背後果然也有一道細縫。
陸照野眯了眯眼，用指尖一摳，從裏頭摳出一小團濕透了的紙。
紙團展開後，隻剩下半句話。
——“井下……”
後頭幾個字全爛了。
陸照野沉默片刻，把紙重新疊好，塞回荷包裏，又捏起那隻泥娃娃看了一眼。
晨光淡淡落在泥胎臉上，那張小小的臉本該是呆板木訥的，可他越看，越覺得它嘴角像在往上彎。
那不是普通雕刻留下的弧度。
像笑。
陸照野心裏頓時生出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
他昨夜擰碎那隻泥娃娃時，還隻覺得這是有人養出來傳願跑腿的殼子。可現在看來，這玩意兒未必那麽簡單。
一隻出現在張家靈堂裏，一隻在死者荷包裏。
這說明張老二去井邊那一晚，不僅帶回了紙，也帶回了這個東西。
又或者——
是這東西跟著他回來的。
陸照野想到這兒，手指微微一用力，正想把泥娃娃先捏裂看看，掌中那玩意兒卻忽然“咯”地響了一下。
聲音很輕，像泥胎裏頭有什麽東西輕輕碰了碰內壁。
陸照野眼皮一跳，立刻低頭。
那泥娃娃仍躺在他掌心裏，四肢僵直，臉上卻不知何時咧開了一點。
不是錯覺。
它真在笑。
陸照野當即把它往地上一摜。
“啪”一聲悶響，泥娃娃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兩半，裏頭立刻淌出一股發黃的水，帶著濃重香油味，順著石縫往外爬。
同時，一道細細的童聲從碎泥裏擠出來。
“別去……”
“井裏……在等……”
聲音一出口，便像被風吹散似的，很快消失不見。
陸照野麵無表情地看著地上那灘腥甜黃水，半晌，輕輕嗤了一聲。
“等著就等著。”
“難不成還讓我給它送帖子？”
他說著，抬腳把碎泥踢進牆根，手裏燈籠一提，繼續往城南去。
隻是這一回，他眼底的神色，已經比方纔更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