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靜了幾息。
風從塌了一半的屋頂灌下來,吹得門邊那團被謝驚鴻一刀斬爛的濕影微微抽了兩下。它脖子上那幾塊殘牌還在輕輕碰撞,聲音卻比方纔弱了許多,像快散了氣。
“墳後……”
陸照野低低重複了一遍,心裏那條線徹底繃緊了。
張家祖墳後頭。
圖上那第三個紅點。
也是眼下最陰、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處。
許家後院好歹擺在明處,周成禮腰間那塊玉也算活人自己往身上掛的東西,隻有張家這邊最怪——它落在墳後,落在死人地界,偏偏又牽著活人的命。
這才叫真正的不幹淨。
謝驚鴻看了眼門邊那東西。
“還能問嗎?”
“能。”陸照野蹲著沒起,“隻要牌還沒全裂,它就還掛著那口氣。”
門邊那團濕影像是聽懂了,剩下半邊臉慢慢扭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窩裏竟浮出一點很細的怨意。不是衝謝驚鴻,也不是衝陸照野,倒更像一種“你們本不該問到這兒”的怨。
陸照野看著它,忽然笑了。
“怎麽著,墳後那口東西,比城南門裏那位還不好伺候?”
那濕影喉嚨裏“咯”了一下。
“坑……不是井……”
“那是什麽?”
“埋……埋過……”
後頭兩個字剛出來,它脖子上剩的那幾塊牌忽然同時一抖。像是有人在極遠極深的地方,順著牌麵猛地扯了一下。濕影頓時往門檻外縮,半邊身子都開始發散。
陸照野眼神一厲,抬手便按住了它脖頸處最後一塊完整的小牌。
“想走?”
那東西猛地尖叫了一聲。
謝驚鴻手裏的刀已經出鞘半寸,冷光壓著它,叫它硬生生沒能完全散開。
小六子早已被這一連串變化嚇得麵無人色,縮在牆邊連氣都不敢喘。老艄公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貼進土裏,隻盼眼前這堆事別真沾上自己半點。
陸照野按著那塊牌,低聲問:“埋過什麽?”
濕影顫了幾顫,聲音細得像漏風。
“牌……”
“什麽牌?”
“腳……腳牌……”
屋裏又靜了。
陸照野這回是真慢慢斂了笑,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胎牌。
又是孩子的腳牌。
先前孫炳那本冊子裏便寫過——河井底下吊著東西,像牌,又不像牌,是腳牌,孩子的。如今門邊這東西又吐出一句“坑裏埋過腳牌”,那便說明,張家祖墳後頭那處地方,根本不是普通淺坑。
那是埋賬的坑。
而且,埋的還不是一筆活人的賬,是那些沒真正落地、沒真正長成,卻已經被人先寫上去的孩子賬。
難怪張家婆子會在那一條線上求“勻命”。
命和子,在這種地方,本來就能被人硬往一頁上壓。
“埋了多少?”謝驚鴻忽然問。
濕影沒答。
不是不答,像是已經答不出來了。
它脖子上那幾塊殘牌在發黑,發潮,邊緣一點點起泡,像浸水的紙皮。再拖下去,不等他們繼續逼問,這東西自己便要爛幹淨。
陸照野很快放棄了再往下摳,抬頭看向謝驚鴻。
“夠了。”
謝驚鴻看懂了他的意思,手腕一翻,刀光又起。
這一回不是逼問,是收尾。
刀鋒斜斜一劃,最後那塊殘牌“啪”地裂開。門邊那團濕影頓時像被抽掉了骨頭,嘩啦一下散成灰、水和頭發絲似的東西,貼著門檻淌了下去,轉眼便沒了形。
隻在地上留下一點極淡的甜腥氣,和幾片泡爛的小紙屑。
陸照野低頭看了一眼,心裏卻沒半點輕鬆。
賬使好殺,牌卻不好斷。
或者說,斷的隻是眼前這一枚,後頭掛著它的整條線還在。
這東西吐出來的話雖不多,可已足夠他們下一步去探。
墳後不是井,是坑。
坑裏埋過孩子腳牌。
而且,極可能埋過不止一塊。
“走吧。”謝驚鴻收刀入鞘,聲音比先前更冷一點,“再晚些,張家那邊怕要出變故。”
陸照野站起身,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
“你倒和我想到一處了。”
“怎麽說?”
“張老二死了,張家眼下最亂。若墳後那坑真是勻命那條線的根,門裏和河下這邊又已經被咱們攪出動靜,那邊多半會搶著把坑再壓一遍。”陸照野道,“一旦叫人先動了手,咱們過去看到的,十有**就隻剩個假模樣了。”
謝驚鴻點了點頭,不再多說,轉身便往外走。
小六子見他們真要去張家祖墳,臉色更白,想跟又不敢跟。陸照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別跟著了。”
小六子嘴唇動了動,顯然還惦記著孫二。
“那二哥……”
“你現在跟著,隻會給你二哥添一條陪葬賬。”陸照野語氣不重,卻沒留情麵,“回去,守著碼頭,誰要是來打聽孫二和阿蓮,尤其是問昨夜倉房的事,你一個字都別多說。裝傻,會麽?”
小六子紅著眼點頭。
“會。”
“那就裝到底。”陸照野道,“還有,若看見有人在碼頭邊燒紙、撒灰、或者拿小牌子往河裏扔,立刻來東街找秦娘子。記住了,不找我,先找她。”
小六子愣了下。
“為什麽找秦娘子?”
“因為她嗓門大。”陸照野很認真,“真有事,她罵人比我好使。”
小六子一時都不知道該不該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真抽了一下。
謝驚鴻偏頭看陸照野,淡淡道:“你倒會用人。”
“不是會用。”陸照野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是懂得什麽叫物盡其用。你們鎮妖司若也學會這個,辦事能少死一半人。”
“我們鎮妖司不學你這套。”
“那可惜了。”
兩人出了塌頂舊屋,日頭已經往上爬了一截。碼頭那邊的喧鬧被風帶過來,像另一層世界。活人的日子照舊往前趕,誰也不知道這城裏有些命、有些運、有些還沒來得及見天的孩子腳牌,正被埋在坑裏、吊在井下,或者記在某頁見不得光的簿上。
走出幾步後,謝驚鴻忽然問:“你真覺得秦娘子靠得住?”
陸照野想都沒想:“靠得住。”
“為何?”
“因為她怕。”陸照野道。
謝驚鴻看了他一眼,像有點沒懂。
陸照野便解釋:“這世上許多人靠不住,不是因為壞,是因為沒怕到份上。秦娘子如今已經知道青山縣這攤事不是普通鬧鬼了,她怕得很,可還沒怕到腿軟。這樣的人,反而最會照我說的做。她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也知道什麽時候該替我把嘴張開。”
謝驚鴻聽完,半晌才淡淡道:“你看活人,倒比看鬼準些。”
“鬼好看。”陸照野扯了下嘴角,“規矩擺那兒,頂多髒一點。活人不一樣,活人會給自己找理,找著找著,便把自己也騙了。”
這話一出,兩人都不由自主想到了同一個人。
周成禮。
一個明知道自己借了運、戴了玉、早被門裏記上了賬,卻仍舊捨不得立時砸玉翻局的人。
陸照野沒再往下說。
有些事點到就夠,再往深裏說,便不是議論旁人,是照自己了。
兩人一路朝張家祖墳所在的南坡去。
南坡離縣城不近,得穿過半片荒田,再繞一段舊驛道。白日裏日頭漸高,田埂上蟲鳴不斷,遠遠還能看見有農人彎腰插秧。按理說,這樣的地方最該顯得平靜。可越往南坡走,風裏的味道便越怪。
一開始隻是土腥味重些。
再往後,便混進了很淡很淡的紙灰味。
不是誰家上墳燒紙留下的那種新灰,更像是埋在地底許久,被潮氣一點點漚出來的陳灰,帶著點死沉沉的甜。
謝驚鴻步子稍頓。
“聞見了?”
“嗯。”陸照野道,“這邊比我想的還早就開始漏了。”
再翻過一道緩坡,遠遠便看見張家祖墳了。
墳地不大,立著新舊幾塊碑,草卻長得旺,顯見平日打理的人不算勤。墳後是一片雜樹林,樹不高,卻密。樹後那塊地方地勢微微下陷,遠遠看去,確實像個淺坑。
可陸照野和謝驚鴻剛一站住,臉色便同時變了。
因為那坑邊,不是空的。
有人。
兩個穿灰衣的漢子,正背對著他們蹲在坑邊,不知在埋什麽。動作很快,也很悶,像是生怕被人瞧見。旁邊還擱著一隻竹簍,簍口壓著塊舊布,布底下隱約露出一角發白的小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