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陸照野就從秦娘子家後門溜了出來。
不是他心急,是秦娘子家那早點攤子一開張,整條巷子的人都得從她門前過。賣炊餅的、送菜的、挑水的、遛狗的,連隔壁修鞋的老吳頭都得先站在攤子前頭罵兩句“今兒豆漿又漲了半文”,再慢吞吞去擺他的破攤。
他若真在柴房裏賴到日頭高了,別說縣衙的人來不來問,光街坊鄰裏那幾張嘴,就夠把他昨夜“借宿秦娘子家後院”這件事編出八百種風月說法。
他一邊走一邊揉了揉眉心,心道自己昨夜門裏門外折騰半宿,沒死在邪祟手上,倒差點死在東街碎嘴婆孃的閑話裏。
想到這兒,他自己先樂了一下。
“還是活人厲害。”他低聲嘀咕,“鬼要命,人要臉。臉丟了,有時候比命沒了還麻煩。”
他這會兒肚子裏空得厲害,路過街口時順手買了個炊餅,又蹲在賣餛飩的攤子邊喝了一碗熱湯。熱氣一入口,人便活了三分,連腦子都清了不少。
昨夜到今天,他心裏那幾筆賬其實已經攏得差不多了。
張家勻命,趙家替願,許家續子。
三筆賬,表麵看各不相同,可根子上是一回事——都是把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借了、勻了、搶了,然後再想辦法拿香火、泥娃娃、銅牌、珠子、符紙把它壓住。
可真正叫他心裏發沉的,還不是這三筆。
是周成禮。
一個縣令,若隻是知道些鬼神邪祟的事,那還不算稀奇。許多地方官坐久了,什麽沒見過?可若一個縣令自己就在賬上,而且很可能押著“運”這一筆,那事情就不是簡單的撞邪了。
這叫——官也在賭。
而且,賭得不小。
“周大人啊周大人……”陸照野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往攤上一放,輕輕歎了口氣,“你最好是真有苦衷,不然我回頭罵起你來,可就不留情麵了。”
說歸說,人還是往縣衙去了。
青山縣衙這地方,白日裏看著總比夜裏像個人待的地方。
門口兩個皂衣衙役,一個站著打嗬欠,一個靠著石獅子剔牙。瞧見陸照野走過來,先都沒認出來。直到陸照野在他們麵前停下,那剔牙的衙役才把牙簽一吐,眯著眼看了他一下。
“喲,這不是前兩日來給周大人送祭文樣子的那個麽?”
陸照野笑了笑,拱手道:“好記性。”
“你來幹什麽?”
“找周大人喝茶。”
那兩個衙役同時一愣。
一個沒忍住,先笑出了聲。
“你?”
“我怎麽了?”陸照野很平靜,“我長得不像能喝茶的?”
剔牙那位被他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直抽。
“你長得倒挺像能喝白水的。”
陸照野點點頭:“那也行,白水也成。我這人不挑。”
兩個衙役對視一眼,顯然都看出這小子不是來正經遞帖子的。可偏偏人家說話不急不躁,還真一臉“我來赴約”的模樣,倒叫他們一時不好直接轟。
“周大人日理萬機,哪有工夫見你。”剔牙那位揮揮手,“趕緊走趕緊走,別堵門。”
“你幫我通傳一聲。”陸照野道,“就說昨夜城南那口井,漏了點東西出來。我想,周大人應該會見我。”
這話一落,兩名衙役臉色同時一變。
雖隻是一瞬,可陸照野看得清楚。
成了。
他們不是不知道。
至少,知道“城南井”這三個字不能亂提。
剔牙那人收起了散漫神色,盯著陸照野看了片刻,才道:“你等等。”
說完,轉身便進了門。
另一個衙役沒說話,隻把原本鬆鬆垮垮靠著石獅子的身子站直了些,看陸照野的眼神也不似方纔那般隨意,隱隱多了點打量。
陸照野倒樂得自在,站在門口曬太陽,半點不見心虛。
沒一會兒,那進去通傳的衙役便快步出來了,神色比進去時還古怪。
“周大人請你進去。”
“請”字咬得很重。
陸照野點點頭,抬腳就走,走到門檻前又像忽然想起什麽,回頭衝那兩個衙役笑了下。
“你們這縣衙的茶,看來是真不錯。”
那兩個衙役一個翻白眼,一個假裝沒聽見,臉色卻都不太好看。
這一回,引他進去的不是旁人,而是昨日前頭見過的那個皂衣仆從。
仆從仍是一臉端正模樣,話也不多,隻在前頭領路。陸照野跟著他穿過前院、過迴廊、進花廳,眼神卻一直沒閑著。
縣衙還是那個縣衙。
白日裏收拾得齊整,花草修得妥帖,廊下掛著鳥籠,院角還擺了盆新開的海棠。若不是知道這地方的人和城南門裏的賬牽扯不清,光看這些,任誰都得誇一句“周大人是個講究人”。
講究人最怕什麽?
最怕自己講究久了,真把自己也騙過去。
花廳裏,周成禮已經在等。
還是昨日那身深青長袍,還是那隻常握在手邊的茶盞,甚至連桌上的茶具都像沒怎麽動過。不同的是,今日他沒站在窗邊,也沒修花,而是正坐在主位上,像早料到陸照野會來。
“陸先生。”他抬眼,笑意淡淡,“比我想的早。”
“我這個人吧,旁的本事一般。”陸照野坐下,也不拘禮,“有一點還行,就是怕夜長夢多。既然昨夜都看明白一半了,今天總得趁熱把另一半也看明白。”
周成禮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
“你昨夜去得很深。”
“是。”陸照野點頭,“差點沒能回來。所以今兒來找大人喝茶,也算壓壓驚。”
周成禮終於笑了一下。
“你倒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人都坦然。”
“沒法子,命薄的人,膽子總得大點,不然活不長。”陸照野說著,目光卻已經落在了周成禮腰間。
那塊玉,今天還掛著。
玉色青白,打磨圓潤,若放在尋常官員身上,隻會叫人覺得雅。可在陸照野眼裏,那玉裏頭依舊像泡著一層模糊的影,和昨日相比,竟還更清了點。
像一張臉。
又像一個“快養成”的人。
他看見那影子,周成禮自然也看見了他的目光。
可週成禮沒有遮。
他甚至伸手摸了摸那塊玉,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什麽。
“大人在養東西。”陸照野忽然道。
花廳裏靜了一下。
旁邊侍立的仆從連眼皮都沒動,像聽慣了怪話。
周成禮倒也不惱,隻放下茶盞,看著他。
“你說這玉?”
“我說玉裏那東西。”陸照野很幹脆,“大人若真想聽假話,那我現在就能誇一句好玉配好官。可咱們都心知肚明,這玩意兒早不是單純拿來佩的東西了。”
周成禮沉默片刻,忽然揮了揮手。
仆從無聲退下,門也被帶上了。
花廳裏隻剩他們兩人,一壺茶,一塊玉,還有窗外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的竹影。
“你昨夜看見什麽了?”周成禮問。
“賬。”陸照野道,“簿子。還有你。”
周成禮眼神微微一沉。
“看見多少?”
“夠讓我今天來找你。”陸照野往椅背上一靠,姿態仍舊不緊不慢,“張家、趙家、許家,三筆賬壓在一頁。最底下還有個周字,後頭跟著點玉。我這人不聰明,可也不至於連這點都看不出來。”
周成禮沒接話。
他隻是垂眼看著茶盞裏浮起又沉下去的葉尖,像在想什麽。
半晌,才道:“那你為什麽還敢來?”
這話問得平靜。
卻是實打實的試探。
陸照野也平靜。
“因為我想知道,大人這筆,是借運,還是借命。”
這一次,周成禮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著陸照野,眼裏那點文氣下頭第一次浮出一點極淡極淡的倦色。不是惱,更不是怒,而像一個人硬撐久了,忽然被人一語道破最不想叫人碰的那處地方。
“你倒是真敢問。”他說。
“總得有人問。”陸照野道,“不然這青山縣死一戶、瘋一戶,最後全都說是命不好,那可就太沒意思了。”
周成禮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張嘴,若放在州城,活不過三天。”
“那我幸虧還在青山縣。”陸照野也笑,“再說了,我若真想活長些,就更該弄明白,大人到底站在哪邊。”
這句話說得輕,卻很直。
周成禮看著他,手指終於從那塊玉上慢慢移開。
花廳裏一時靜得出奇。
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我若說,我一開始也以為自己站在外頭,你信不信?”
陸照野沒立刻答。
因為這句話,聽著就不像是編來糊弄人的。
周成禮繼續道:“三年前我初來青山縣時,政績被壓,州府那邊的門路也斷了,家裏那時也不安生。夫人接連病著,我自己……也不是沒動過別的心思。”
他說到這裏,手指又碰了一下那塊玉。
“人一旦走到無路可走的時候,就很容易覺得,自己隻是借一點力,拿一點運,撐過去便好。可借著借著,便會發現,借來的東西,從來不會白借。”
陸照野聽到這裏,終於開口。
“所以你借了。”
周成禮沒否認。
“是。”
一個字,幹脆利落。
反倒比繞半天更叫人心裏發沉。
“借來之後,大人是一路順了?”陸照野問。
“順了。”周成禮淡淡道,“案子破了,糧稅齊了,夫人也有了起色。後來連子嗣都跟著來了。起初我還真以為,是天可憐見,叫我熬過了那道坎。”
“後來呢?”
“後來死的人多了。”周成禮抬眼,望向窗外那盆海棠,“先是衙裏一個老書吏夜裏摔井裏,撈上來時手裏死死攥著半截紅線。再是城南米行家夭了個孩子,查來查去,竟和我夫人請過的穩胎符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再往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我發現,那些看似不相幹的事,最後都能拐到同一口井邊。”
花廳裏忽然有風進來,把桌上的茶麵吹起一圈細紋。
陸照野看著周成禮,心裏那點對這位縣令的判斷,終於鬆了鬆,又更緊了些。
鬆,是因為周成禮並非從一開始就站在門裏那邊。
緊,是因為他已經借了、用了、甚至很可能騎虎難下,再怎麽察覺不對,也未必真肯把自己那一筆賬翻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這世上很多人都如此。
看見自己沾了泥,會怕。
可真要讓他把泥全抖出來,又捨不得。
“所以大人昨天叫我別進去。”陸照野緩緩道,“不是怕我壞你的事,是怕我真看見門裏那本簿子。”
“也是怕你看見我。”周成禮竟很坦白。
陸照野輕輕笑了下。
“現在看見了。”
“是。”周成禮看著他,“所以你今兒來,不隻是問我借了什麽。你是想問——我現在到底肯不肯跟你一起,把這一頁賬掀了。”
花廳裏安靜下來。
這回輪到陸照野不說話了。
因為周成禮這一句,說得比他預想的還直。
而直,有時候反而最難接。
過了片刻,他才道:“那大人肯不肯?”
周成禮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望著腰間那塊玉,指尖很輕地在玉麵上摩挲了一下。
“我若說肯。”他緩緩道,“你敢信嗎?”
陸照野盯著他,半晌,忽然笑出了聲。
“這茶,果然不好喝。”他說,“剛喝一口,周大人就開始考我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