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點光一浮出來，門邊那中年男人立刻往旁側讓開了半步。
動作不大，卻很清楚。
不是防陸照野。
是——避讓。
陸照野眼神一沉，心裏那點猜測頓時更實了。
這門邊之人，雖拿著簿、管著賬，卻並不是“主”。他更像個守門的賬房先生，平日坐在門口撥珠記名，真到了裏頭那位要醒、要看、要動的時候，他也得先靠邊。
門後那兩點淡光越來越清，像沉在極深極深的水裏，卻偏能穿過無數層灰影和孩子影子，直直照到石階外頭來。
陸照野沒退。
可他很清楚，不能再像方纔那樣隻顧著和簿子較勁了。
方纔那幾下，是趁對方還在維持“規矩”時搶的一點先機。如今更深處那位既已被驚動，再往裏壓，多半不是“翻賬”，而是“翻船”。
身後那女人還縮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照野抬手，往後擺了一下。
“閉眼，往後走三步。”
女人一愣，隨即死死咬住唇，真就把眼一閉，朝後挪了三小步。動作極輕，生怕踩碎了什麽。
門邊那中年男人卻在此時開口：“你真要護她？”
“人都拽出來了，總不能半道又塞回去。”陸照野道。
“她不過是一筆淺賬。”男人道，“你救她，壞的是後麵整頁的排布。趙家、許家、張家，乃至——”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眼神卻極輕地往門裏那本簿子上掃了掃，後半句沒說出口。
陸照野卻聽明白了。
周成禮。
甚至，可能還有更多。
這青山縣近來接連出事的幾家，根本不是散著的。它們原本就被故意串成了一頁，一筆一筆彼此壓著。趙家這女人是最淺的一筆，一旦被抽出，後麵壓著的幾筆便都要跟著往外冒。
“所以你其實不是怕我救她。”陸照野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你是怕我看清這一頁本來怎麽排的。”
中年男人臉色一冷。
“你很聰明。”
“聰明點纔好。”陸照野道，“不然早被你們糊弄著，當了賬上的墨。”
男人沒再跟他爭這個，而是輕輕合上簿子，把銅牌從封麵上拂了下來。
動作不重，可那銅牌一落回陸照野腳邊，門後最外層那幾道灰影竟同時一顫，彷彿剛才那一下被壓得不輕。
“你方纔看見了多少？”男人忽然問。
“夠多了。”陸照野道。
“那你就該明白，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拆的局。”
“你們都記了這麽多年了，我當然沒指望一晚上給你們掀個底朝天。”陸照野彎腰把銅牌撿起來，在指間一翻，“可今晚既然叫我看見一頁，那我至少能先把這一頁上的幾筆弄明白。”
門邊那人盯著他手裏的銅牌，沉默了幾息，忽然道：“你知道這牌本來是什麽麽？”
陸照野抬眼：“你說。”
“不是送子牌。”男人語氣很淡，“是簽。簽了名，記了賬，便有歸處。後來人心浮，求的雜，便有人給它換了個殼子，拿去裝神弄鬼，哄人更快。”
“有人？”陸照野捕捉到了關鍵。
“你以為這門，這簿，這賬，是憑空落在青山縣的？”男人微微扯了下唇角，那笑意卻不達眼底，“你們這些活人，總愛把手伸到自己不配碰的地方。碰了，收不住，便又怪到門上。”
這一段話說得並不多，可資訊極重。
這套門與簿，本不是青山縣土生土長的東西。
是有人——活人——把它弄來了。
而且不止用，還改殼、裝神，甚至借著送子、續子、借命這些最容易動人心的口子，把它一點點養大。
陸照野幾乎立刻就想到兩個人。
許家背後那些出主意的“高人”。
還有周成禮。
可這兩人，又未必是頭一個把這東西帶進縣裏的。
這便是長線了。
他心裏飛快記下，麵上卻隻道：“你倒比那些求神拜佛的像個明白人。”
“明白人，才會守在門口。”男人道。
“也才會知道哪一頁最不能給人翻。”陸照野順著他說。
這一回，男人沒否認。
兩人對視片刻，門後那兩點光卻在這時候慢慢往上升了些。不是逼近，而像更深處那位，正抬起頭，把目光真正落到門前來了。
男人臉色終於再度沉下去。
“你該走了。”
“我要是不走呢？”
“你今夜已經看過一頁，壞過一筆。”男人道，“再留下，便不是你拆賬，是它記你。”
這一句說得極平靜。
可陸照野聽完，卻沒有立刻回嘴。
因為他知道，這未必是假話。
先前簿上那一閃而過的“陸”字已經夠說明問題——他不是完全不在賬上，隻是還未落實。再拖下去，門後那位若真把目光徹底落定，他這“舊痕”很可能真會在這一頁上被寫實。
那便麻煩了。
有些局，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陸照野心裏想得清楚，嘴上卻不想叫對方看出來，隻揚了揚手裏的銅牌，道：“走可以。但這頁上的賬，已經不是你們自己能算幹淨的了。”
男人看著他，像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淡淡道：“活人，總喜歡覺得自己能改命。”
“你們不也一樣？”陸照野笑了，“若非活人想改，青山縣這門又是怎麽開起來的？”
這句話像針一樣紮了回去。
男人目光微微一凝，終究沒再接。
陸照野見好就收，不再戀戰，轉身便往後撤。
一步、兩步、三步。
等退到霧最外層時，他忽然回頭，又問了一句：“對了，你叫什麽？”
男人站在門邊，袍角微垂，身後是無數灰影與更深的黑。
他頓了頓，才道：“我不記自己名字了。”
“那別人怎麽叫你？”
“記簿的，抄賬的，守門的。”他說，“叫什麽，都一樣。”
陸照野卻輕輕一笑。
“那我往後便叫你——賬房先生。”
男人沒應。
而門後那兩點光，在這一瞬忽然又深了一分。
像是對這個稱呼，不甚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