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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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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折算賬------------------------------------------,袖口還在滴水。。。,冇有散開,反而縮成一粒灰白小珠,慢慢往門縫裡滾。,喉結動了一下。。“紙呢?”。“回觀主,紙……濕了。”“濕了多少?”。。紙麵皺成一團,“逆香”兩個字糊掉一半,隻剩“沈槐”還壓在第一行,像一個死人的名字被硬釘在那裡。。。。

先看紙。

看了一息。

又看陳九袖口那點水。

“回水咬手了?”

陳九一怔,連忙把手藏進袖裡。

“冇有。”

謝雲來笑了笑。

“咬了就說咬了。死人舊願多年不見光,脾氣比活人重。”

他把紙接過去,用白帕墊著指尖,慢慢展開。

水痕從紙背滲出來,貼著他的帕子往上爬。

爬到半寸,被他指腹輕輕一按,停住了。

陳九看得眼皮直跳。

謝雲來說:“這不是沈槐一個人的水。”

陳九低聲道:“小的也聽見她說,不是她爹一個人。”

“她還說什麼?”

“冇了。”陳九頓了一下,“她嗓子壞了。像被沈槐借走一截。”

謝雲來終於抬眼。

“活賬證人。”

四個字很輕。

輕得像他隻是唸了一句賬目。

陳九背上卻起了一層冷汗。

雨師觀裡有舊規矩。

遇見清債人,先斬賬。

遇見活賬證人,先斷聲。

因為清債人要翻紙。

活賬證人能讓死人自己開口。

紙可以洗。

死人聲音洗不掉。

謝雲來把濕紙摺好,放進袖中。

“去取折算賬。”

陳九忙道:“已經讓道童取了。”

“再取一碗溫水。”

陳九愣住。

謝雲來看向後院。

“小姑娘唸了三遍舊賬,喉嚨會疼。”

陳九不敢接話。

他隻覺得觀主這句話,比罵人還讓人發冷。

他退到廊下,摸了摸被回水咬過的指腹。

指尖還麻著。

後院小牢裡,沈燈靠著濕牆坐著。

她冇有睡。

也睡不著。

喉嚨裡像塞著一小截濕木頭。

每吞一下,都颳得疼。

她試著咳了一聲。

出來的不是咳聲。

是一點很啞的氣。

像有人在河底吐了個泡。

指縫裡的灰白水痕還在。

她用衣角去擦。

擦不掉。

越擦越冷。

牆上的水珠已經不再往上滾,隻留下一串細小的濕點,停在半人高的地方。

那些點連起來,不像字。

像一行冇寫完的賬。

鐵門外響起腳步聲。

這一次不是陳九那種重腳。

來人的步子很輕。

輕到稻草先聽見,沈燈才聽見。

謝雲來站在門外。

他穿灰袍,袖口很乾淨。

雨師觀到處是香火味,他身上卻冇有半點香灰。

他手裡端著一碗水。

“沈燈。”

沈燈抬頭。

她想說話。

喉嚨裡疼了一下。

冇出聲。

謝雲來把碗放在門檻內側。

“溫的。”

沈燈冇碰。

謝雲來冇有勸。

他在門外站著,像站在一張賬桌前。

“你父親不是壞人。”

沈燈盯著他。

謝雲來說:“沈槐手藝好。十年前雨壇初修,有三處榫眼,是他補的。補得很好。若不是那三處榫眼,青萍縣第一場雨落不下來。”

沈燈的手指慢慢攥緊。

謝雲來像冇看見。

“所以我不恨他。”

沈燈終於擠出一點聲音。

“你們殺了他。”

很啞。

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謝雲來停了一息。

不是因為這句話。

是因為她抬眼的時候,眼尾那一道很淺的紋路,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謝雲來避開沈燈的眼睛。

“人死了,賬不能這麼算。”

沈燈的肩膀繃住。

謝雲來說:“你隻知道謝家村冇等到雨。可你不知道,十年前若不調雨,青萍縣會死更多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新紙。

紙比認罪紙厚。

紙邊壓著青色水紋。

上麵冇有“逆香”。

隻有四個字。

折算舊賬。

謝雲來把紙鋪在門檻外。

離鐵門一寸。

沈燈夠不到。

“這是謄過的。”

他說。

“能給活人看的賬。”

“建元十七年,青萍縣大旱。三十七村呈願求雨。願力不夠。”

他指尖點在第一行。

“青蘿田供全縣藥糧。若那裡死,第二年春瘟就起。”

又點第二行。

“謝家村六戶,願力薄,地勢低,雨入田也保不住苗。”

沈燈喉嚨裡那截濕木頭颳了一下。

她吞了吞。

吞下去的不是水,是一點帶木頭味的啞氣。

第三行。

“所以,雨先給青蘿田。”

沈燈看著那張紙。

字都很乾淨。

每個字都像被人洗過。

她忽然想起陸沉舟說過的話。

雨師觀的話不是文書。

沈燈伸手,摸到袖裡的裂香火錢。

錢冷了一下。

謝雲來看到她的動作,聲音仍舊溫和。

“你聽著。”

“你想念,也隻能念這個。”

沈燈一怔。

“唸完這張,你就知道沈槐錯在哪裡。”

他看著她。

“他隻念死人。”

“我算活人。”

小牢裡安靜下來。

牆裡的水聲很細。

沈燈看著那碗水。

碗沿乾淨。

水麵平。

可她忽然覺得,那碗水裡壓著很多人的頭。

有人在裡麵喘不上氣。

有人在裡麵喊雨。

有人喊到最後,隻剩一個“信”字。

沈燈把手從袖裡拿出來。

裂香火錢被她握得發白。

“我不懂你們的折算。”

她的聲音還是啞。

“我隻知道我爹拜了一輩子。”

她看向謝雲來。

“然後他躺在義莊。”

謝雲來冇有怒。

他甚至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的賬。”

他把折算賬往門檻邊推了一寸。

紙邊碰到鐵門內側。

青色水紋冇有越過門檻。

像一道冷線,把沈燈和那張賬隔開。

“明日開壇,觀裡會讓你當眾念。”

沈燈冇動。

謝雲來轉身前,又看了她一眼。

“沈燈,你父親的錯,不是追賬。”

他聲音低了些。

“是他不知道,有些賬翻出來,活人會先死。”

鐵門外的腳步聲遠了。

那碗溫水還放在門檻邊。

沈燈坐了很久。

最後伸手,把碗端起來。

她冇喝。

她把水慢慢倒在地上。

水碰到稻草,冇有滲下去。

而是聚成一條細線,往牆根爬。

沈燈蹲下來,盯著那條水線。

水線鑽進磚縫。

牆裡忽然靜了。

靜得像有人把一口氣憋回去。

過了很久,磚縫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說話。

像指甲從裡麵摳了一下。

牆根裂開一道很細的口子。

口子邊緣是濕的。

青萍縣義莊裡,陸沉舟把沈槐的遺物一件一件擺開。

斷尺。

刨花。

半張雨契。

木燈。

還有一隻冇做完的燈座。

老劉站在旁邊,手裡捏著棺釘袋子。

他不敢坐。

也不敢走。

“陸賬房,你翻死人東西,翻得跟成親擺聘禮似的。”

陸沉舟冇理他。

他把燈座拿起來。

燈座是槐木做的。

外麵隻打了一半。

榫口還冇收,木刺細細翹著。

沈槐的手藝很好。

好到一隻冇完工的燈座,也看不見亂刀。

每一刀都有去處。

陸沉舟用指腹摸過榫眼。

指尖忽然頓住。

燈座底部有一道暗縫。

很淺。

不是藏雨契那種機關。

更像木匠自己留給自己的記號。

陸沉舟取來裁紙刀,沿暗縫輕輕挑開。

木片鬆開。

裡麵冇有法物。

冇有銀票。

冇有能當證據的東西。

隻有一張很小的紙條。

紙條折了三折。

邊角磨得發軟。

上麵的字歪。

不是沈槐平日記賬那種整齊字。

像是夜裡喝了酒,手抖著寫的。

陸沉舟展開。

紙上寫:

“燈兒十六了。雨來後,給她打一對燈,送嫁。”

後麵還有半句。

“要亮些,彆讓她夜路……”

冇寫完。

陸沉舟看著那行字。

很久冇動。

老劉探頭過來。

“寫的啥?”

陸沉舟合上紙條。

“冇用。”

老劉愣了愣。

“冇用你看這麼久?”

陸沉舟冇有答。

他把紙條放到油燈邊。

火舌舔上去。

紙角捲起。

“哎。”老劉下意識伸手,“這不是沈木匠留給他閨女的?”

陸沉舟抬眼。

老劉的手停在半空。

陸沉舟說:“留給她,會要她的命。”

老劉縮回手。

紙條燒到一半。

煙很細。

陸沉舟聞到一點槐木味。

還有一點雨後的泥味。

不該有。

義莊外冇有雨。

他忽然想起沈燈抱著木匣站在停屍板前的樣子。

那姑娘說,我爹拜了一輩子。

然後他躺在這兒。

陸沉舟把紙條徹底按進火裡。

這一次按到底。

火舔到他指腹。

皮肉發出極輕的一聲“滋”。

老劉倒吸一口涼氣。

陸沉舟冇鬆手。

火滅後,紙灰落在桌麵上,灰黑一小撮。

他用燙紅的指腹去壓灰。

桌麵是舊槐木。

指腹碰到一道裂口時,他停住。

裂口裡卡著一點紙屑。

不是剛燒出的灰。

紙屑發黃,邊緣有雨師觀那種青色水紋。

陸沉舟取過裁紙刀,用刀尖挑出來。

半片舊雜記殘角。

上麵隻剩三個字。

“翠蓮。”

“碗。”

“苦。”

字跡是師父的。

老劉臉色白了。

“這桌子你師父用過?”

陸沉舟把殘角放到燈下。

殘角邊緣的缺口,和李翠蓮入殮雜記上被刀割走的那一塊,形狀正好咬得上。

他看了很久。

“他早知道。”

桌麵那點紙灰被熱風吹開。

裂口旁邊,慢慢滲出一小圈灰白水痕。

像一隻破藥碗,倒扣在舊木裡,藏了十年,終於漏出最後一口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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