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二。
晨。
李佑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本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丫鬟進來送了三回,每一回都被他罵了出去。窗外的天光從黑變灰,從灰變白,他的臉色也跟著一點一點地白下去。
這兩天的動靜太大了。
初十那天,錦衣衛的人從鎮北侯府提走了什麼東西,用黑布矇著,看不清。十一那天,玄甲龍驤衛滿城搜人,連城南的破廟和城北的廢園都沒放過。昨天,他派出去盯梢的人回來說,毛驤親自去了鎮北侯府,在裏頭待了半個時辰纔出來。今天一大早,又有訊息說昨天常昀穿著鎧甲進了宮。
李佑把這些事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怕。
他不怕常昀。常昀是武夫,是莽夫,殺人放火在行,查案斷案不行。
他怕錦衣衛!毛驤那條狗,鼻子比什麼都靈,隻要聞著一點味,就能把人的骨頭都翻出來。他讓沈聽瀾去替嫁的事,萬一被查出來……李佑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可他又安慰自己:怕什麼?沈聽瀾大概早就被抓住了,可那又怎樣?他讓她去替嫁,可她根本就沒嫁成。
初七晚上他派人去接胡若曦,等了半宿,人沒接到,派去的人也沒回來。他以為是胡府的供奉發現了,把人扣下了,嚇得一連幾天不敢出門。
後來聽說常昀的婚事照常辦了,花轎從胡府抬出來,拜堂,入洞房,一樣沒落下。那就說明胡若曦還在,沈聽瀾沒嫁成。他那個計劃,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空。人沒換成,婚沒攪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沒成功的事,能有多大罪?他這麼想著,心裏踏實了一些。可踏實了沒一會兒,又不踏實了。
沈聽瀾要是被抓了,會不會把他供出來?她是陰葵派的人,魔門妖女,嘴應該很硬吧?可她要是扛不住錦衣衛的刑呢?毛驤的手段,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鐵打的骨頭都能給你撬開。
李佑在書房裏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腿都軟了,也沒轉出一個主意來。他想過去找胡氏,讓她去胡府打聽打聽訊息。
可胡氏前天就出城了,說是去廟裏燒香,到現在還沒回來。他想過去找叔父李善長,可叔父最瞧不起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去了也是挨罵。
他誰都不敢找,隻能一個人窩在書房裏,等著,熬著,像一隻驚弓之鳥,風吹草動都能嚇他一跳。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佑猛地站起來,椅子倒了,書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死死盯著門口。
“老爺。”進來的是他貼身的小廝福安,端著早膳,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老爺,您沒事吧?”
李佑看見是他,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外麵……有沒有什麼訊息?”
福安把早膳放在桌上,想了想:“聽說鎮北侯要出征了。”
李佑一愣:“出征?打誰?”
“聽說是南邊的什麼魔教,具體的不清楚。街上都在傳,說侯爺今天進宮就是請旨去的。”
李佑的心放下來一半。常昀要出征,那說明他沒空管別的事。錦衣衛這些日子動作大,大概也是在準備出征的事,不是衝著他來的。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他也沒嘗出來。
“還有別的訊息嗎?”
福安搖搖頭:“別的沒了。”
李佑揮揮手讓他下去,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把那碗涼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緊張了。
沈聽瀾是陰葵派的人,魔門妖女,嘴硬得很,不會那麼快招。就算招了,她也沒證據說是他指使的。
他給她錢的時候,用的是現銀,沒留字據。他派人去接胡若曦的時候,用的是外頭雇的閑漢,連名字都不知道。查不到他頭上,查不到的。
他這麼想著,心裏又踏實了一些。可踏實了沒一會兒,他又想起一件事。沈聽瀾知道他家裏的情況。
她知道他住在哪裏,知道他叔父是李善長,知道他妻子是胡惟庸的侄女。這些東西,夠錦衣衛找上門來了。李佑的筷子掉在桌上,他也沒撿。他坐在那裏,盯著牆上一幅字畫,盯了很久,久到那幅畫上的字他都認不出來了。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不是福安,是前院的管家。
“老爺,門外來了幾個人,說是錦衣衛的,要見您。”
李佑手裏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幾片,粥濺了一褲腿,他也沒覺著。
“錦衣衛?”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他們來幹什麼?”
管家搖頭:“沒說,隻說要見老爺。”
李佑坐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想跑,可腿軟得站不起來。他想叫人把他們轟出去,可他知道,錦衣衛不是他能轟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那些驚恐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收回去。
“請他們去前廳坐,我換件衣裳就來。”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走了。李佑站起來,腿還是軟的,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才慢慢站穩。他走到銅鏡前,看見鏡子裏那張臉,白得像鬼。
他伸手拍了拍臉頰,拍出一點血色來,又把衣裳整了整,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看著差不多了,才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前廳裡坐著兩個錦衣衛,穿著便衣,沒帶刀,看著不像來抓人的。李佑的心又放下了一半。他走進去,拱手笑了笑:“兩位大人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年長些的那個錦衣衛站起身,也笑了笑:“李公子不必緊張。我們是奉毛指揮使之命,來問幾個小問題。問完就走。”
李佑請他們坐下,自己也坐了,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
“大人請問。”
“十一月初七那天晚上,李公子在什麼地方?”
李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初七,就是沈聽瀾去胡府替嫁的那天晚上。他早就想好了說辭,這會兒說起來還算順溜:“那天晚上我在府裡,哪兒都沒去。家裏的下人可以作證。”
錦衣衛點了點頭,又問:“李公子可認識一個叫沈聽瀾的女子?”
李佑搖頭:“不認識。”
錦衣衛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可李佑覺得那一眼像刀子,把他從裏到外都看透了。
“沈聽瀾是陰葵派弟子,涉嫌參與一樁大案。有人指認,是李公子指使她做的。”
李佑的臉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可他還撐著。
“大人說笑了。我連這個人都沒見過,怎麼指使她?一定是有人誣陷我。”
錦衣衛沒有再追問,站起身,拱了拱手:“打擾李公子了。有訊息我們會再來的。”
李佑站起來送他們,送到門口,腿又軟了。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兩個錦衣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們走了,隻是問了幾句話,沒有抓他。那就說明錦衣衛手裏沒有確鑿的證據,隻是懷疑。他還有時間,還能想辦法。
李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想起一件事——錦衣衛說沈聽瀾涉嫌參與一樁大案。什麼大案?替嫁的事不是沒成嗎?能有多大?他站在那裏,把這兩天的事又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對。
錦衣衛滿城搜人,玄甲龍驤衛也出動了,連常昀都穿著鎧甲進了宮。這陣仗,不像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如果替嫁的事沒成,如果胡若曦還在,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大動乾戈?除非……替嫁的事成了。胡若曦不在侯府,所以他們在找她。
李佑的腦子嗡了一聲。成了?怎麼會成了?初七那天晚上他明明沒接到人,胡若曦明明還在胡府,第二天花轎明明是從胡府抬出去的。如果胡若曦不在花轎裡,那花轎裡坐的是誰?
沈聽瀾。
李佑的手開始發抖。沈聽瀾嫁進了鎮北侯府,胡若曦不知道去了哪裏。他那天晚上沒接到人,不是被胡府的供奉截了,是有人捷足先登,把人帶走了。誰?誰會在那天晚上去胡府帶走胡若曦?不是他,不是沈聽瀾,還能有誰?
李佑站在廊下,越想越怕。他以為自己隻是搗了個亂,沒成事,罪不大。可現在他知道了,他的計劃成功了。沈聽瀾嫁進了鎮北侯府,胡若曦下落不明。這不是搗亂未遂,這是欺君之罪,是綁架丞相之女,是死罪。
“來人!”他喊了一聲,聲音尖得破了音。
福安跑過來,被他這副模樣嚇得站住了腳。
“去,去把夫人找回來。讓她立刻回來,就說家裏出事了。”
福安應了一聲,轉身就跑。李佑站在廊下,看著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原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現在看來,他也是棋子。有人借他的手,把胡若曦從胡府弄走了。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帶走胡若曦?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他完了。不管胡若曦在哪裏,這件事他脫不了乾係。沈聽瀾是他找的,替嫁是他安排的,胡若曦是在他動手的那天晚上丟的。這些事加在一起,夠他死十次了。
李佑腿一軟,蹲在地上,抱著頭,半天沒起來。風從廊下灌進來,冷得他直哆嗦,可他不想動,也不敢動。他怕一站起來,就要麵對那些他不想麵對的事。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淒厲得很,像在哭。李佑蹲在廊下,聽著那鳥叫聲,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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