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的門在胡惟庸身後緩緩關上。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目光卻已經落在常昀身上。常昀跪在那裏,背對著他,穿著玄色常服,腰間掛著破虜刀。
昨天還是他的女婿,今天卻跪在禦書房裏,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胡惟庸心裏那點得意和歡喜,在這一刻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涼了大半截。
他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臣胡惟庸,參見陛下。”
朱元璋沒有叫他起來。胡惟庸跪在常昀旁邊,餘光掃了一眼這位新女婿的側臉——冷,比他見過任何時候都冷。他心頭的不安越來越重,卻又不知道這不安從何而來。昨天還好好的,拜了堂,入了洞房,今天怎麼就跪到這裏來了?
“胡惟庸。”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朕問你,你女兒現在在哪裏?”
胡惟庸一愣。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他腦子裏轉了幾個彎,沒轉過來。若曦?若曦昨天不是嫁到鎮北侯府去了嗎?現在應該在新房裏,或者按規矩,今天該是新媳婦敬茶的日子,應該在開平王府才對。陛下為什麼問他?
“回陛下,”他謹慎地回答,“小女昨日已嫁入鎮北侯府,此刻應在侯府或開平王府。”
朱元璋沒有說話。禦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聲音。胡惟庸跪在那裏,額頭開始冒汗。他終於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了,非常不對。他轉頭看向常昀,常昀沒有看他,隻是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常昀。”朱元璋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把昨夜的事,跟胡丞相說說。”
常昀這才轉過頭,看著胡惟庸。胡惟庸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冬天的湖麵,結了冰,什麼都看不見。可那冰層底下,壓著什麼。
“昨夜臣掀開蓋頭,”常昀一字一句地說,“蓋頭底下的人,不是胡若曦。”
胡惟庸的腦袋嗡了一聲。不是若曦?蓋頭底下的人不是若曦?那若曦在哪裏?花轎裡坐的是誰?他拜堂的時候,站在紅綢那頭的是誰?嫁進鎮北侯府的是誰?胡惟庸的臉色刷地白了,白得像紙。
“不可能。”
他脫口而出,聲音又尖又急,不像一個當了十幾年丞相的人,倒像一個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的尋常老頭。
“侯爺,這不可能!花轎是從我胡府抬出去的,送親的隊伍是我親自點的,若曦上轎的時候,臣親眼看見的!”
常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震驚,有憤怒,有不解,有慌張,唯獨沒有心虛。他是天人境武者,意與天地相合,人心真假,他一眼便能看穿。胡惟庸沒有撒謊。這個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此刻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被人掉了包。
常昀收回目光,心裏那團亂麻沒有解開,反而更亂了。他以為胡惟庸是主謀,以為這個老狐狸膽大包天,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玩偷天換日的把戲。
可現在看來,他什麼都不知道。那胡若曦呢?一個十六七歲的閨閣女子,哪裏來的本事,能瞞過父親、瞞過滿府的下人、瞞過送親的隊伍,把自己換成一個先天境的武者?
“朕已經讓人查過了。”
朱元璋的聲音從上麵落下來,不重,卻像石頭一樣砸在胡惟庸心口上,。
昨夜鎮北侯掀開蓋頭,發現新娘子不對,當場把人扣了。朕的人去驗過,那女子有先天境的修為,不是你胡府明麵上的人。你女兒胡若曦,也不在胡府。綉樓是空的,貼身丫鬟也不見了。”
胡惟庸跪在那裏,渾身發抖,他氣糊塗了。他養了十六年的女兒,昨天親自送上花轎的女兒,居然被人掉了包。而他這個當爹的,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陛下!”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臣不知道!臣真的不知道!臣若是知道,便是借臣一百個膽子,臣也不敢把假新娘送進鎮北侯府!這是欺君之罪,臣誅九族都不夠!臣……”
他說不下去了。欺君之罪,誅九族。這幾個字像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他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
可他現在想的不是欺君,不是九族,是若曦。他的女兒,才十六歲,從小嬌生慣養,連重話都沒人對她說過一句,她能去哪裏?她一個人在外麵,會不會冷,會不會餓,會不會被人欺負?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發抖的胡惟庸,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風,刮在臉上生疼,可他沒有發怒。
他也是天人境,常昀能看出來的東西,他當然也能看出來。胡惟庸沒有撒謊,這個老狐狸,是真的被自己的女兒蒙在了鼓裏。
“你先起來。”朱元璋終於開口。
胡惟庸沒有動,他跪在那裏,額頭貼著金磚,聲音沙啞:“陛下,臣求陛下救救若曦。那孩子從小沒出過遠門,什麼都不懂,她一個人在外麵……”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裏帶著哭腔,像任何一個擔心女兒的父親。
常昀看著胡惟庸,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他恨胡若曦戲弄他,恨她找人替嫁,恨她連拒絕都不肯當麵說。
可此刻看著胡惟庸跪在地上,為一個不知去向的女兒求情,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恨意變得很輕,輕得像鴻毛。一個父親擔心女兒,這是人之常情。
他父親常遇春也是這樣的人。當年他第一次上戰場,常遇春站在城牆上,看著他的背影,一句話都沒說,可後來開平王妃告訴他,他爹在城牆上站了一夜,一步都沒離開過。
“胡丞相。”常昀開口,“昨夜那個替嫁的女子,你認識嗎?”
胡惟庸抬起頭,老淚縱橫的臉上滿是茫然:“不認識。臣真的不認識。”
“先天境的武者,跟你女兒有七八分相像。這樣的人,若不是你胡府暗中養的,會是誰的人?”
胡惟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也想不明白。他胡府確實養了一些供奉,可都是明麵上的人,修為最高不過宗師,他查過,沒有人失蹤,也沒有人跟若曦長得像。這個先天境的女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若曦又是怎麼認識她的?
“陛下,”胡惟庸忽然想起什麼,“若曦身邊有個貼身丫鬟,叫春杏,從小跟著她長大,最是忠心。昨天春杏也不見了。臣懷疑,是有人挾持了春杏,逼她幫若曦做這件事。”
朱元璋看著他,沒有說話。挾持?一個丞相府,守衛森嚴,什麼人能悄無聲息地挾持走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除非是府裡的人。
常昀忽然開口:“胡丞相,令愛這些日子,有沒有見過什麼外人?”
胡惟庸愣了一下,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她平日裏不大出門,偶爾去參加一些宴會,也都是跟著她母親。”
“有沒有人去府上拜訪過她?”
胡惟庸又想了想,還是搖頭。他忽然想起什麼,臉色變了變:“前些日子,臣的侄女胡氏倒是常去綉樓看她。可胡氏是自家人,她總不會……”
他沒有說下去。常昀的目光微微一動。胡氏,李佑的妻子,那個在他和胡若曦的婚事上一直上躥下跳的女人。他記得蕭戰查過,李佑給胡若曦送過詩,送過香囊,都被退了回去。後來李佑又在外麵散播謠言詆毀他,被他讓錦衣衛抓了家丁,這才消停下來。
“胡丞相,”常昀的聲音很平靜,“令愛的貼身丫鬟春杏,平日裏跟誰走得近?”
胡惟庸愣了一下:“春杏那丫頭,是家生子,她娘在府裡當差,爹在外頭管著幾間鋪子。她跟府裡的小丫頭們都熟,但要說走得近……”他想了想,“她跟胡氏的丫鬟倒是常來往。”
禦書房裏安靜了一瞬。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再敲。常昀跪在那裏,心裏那團亂麻,好像找到了一根線頭。胡氏,李佑。
這兩個人,一個是他未婚妻的堂姐,一個是覬覦他未婚妻的男人。他們有沒有可能,在背後搗鬼?可他們沒有理由。胡氏是胡家的人,李佑是李善長的侄子,他們有什麼理由幫胡若曦逃跑?又有什麼本事找到一個先天境的武者來替嫁?
胡惟庸跪在那裏,腦子越來越亂。他想起這些日子若曦的反常——她開始打聽常昀的事,不再哭鬧著要退婚,甚至在他麵前替常昀說話。
他以為她想通了,以為她終於願意嫁了。可現在想起來,那也許不是想通了,是……在準備什麼。在準備逃跑!
所以她要打聽常昀的事,要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要確認他會不會發現替身。所以她不再鬧,不再哭,安安靜靜地等著花轎上門。因為她根本沒打算嫁。
胡惟庸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他這個女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心機了?不,不是心機。
是有人在她背後教她,教她怎麼打聽訊息,怎麼瞞過父親,怎麼找到一個替身,怎麼在花轎裡換人。這個人是誰?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丞相府裡搞這種勾當?
“陛下!”胡惟庸重重叩首,額頭磕出血來,他也渾然不覺。
“臣求陛下派人去找若曦!她一定還在京城裏,她一個女孩子,走不遠的!求陛下看在臣這麼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救救若曦!”
朱元璋看著這個跪在地上、頭破血流的老臣,沉默了很久。胡惟庸這個人,他太瞭解了。
精明,圓滑,會鑽營,會算計,有時候讓他這個皇帝都覺得煩。可此刻跪在這裏的,不是一個丞相,是一個父親。
“朕已經讓錦衣衛去找了。”朱元璋的聲音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
“你女兒的事,朕會查清楚。替嫁的那個女子,朕的人正在審。你回去好好想想,這些日子你女兒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事無巨細,都寫出來,交給毛驤。”
胡惟庸連連叩首:“臣遵旨!臣這就回去寫!臣一定把知道的都寫出來!”
朱元璋揮了揮手。胡惟庸站起身,腿軟得幾乎站不穩,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站穩。他看了常昀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麼用?說他不知道?可他的女兒確實跑了,他的府裡確實出了一個假新娘。這是事實,他辯無可辯。
胡惟庸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背對著常昀,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侯爺,若曦她……不是那種人。她雖然任性,雖然不懂事,可她不會做這種事。一定是有人逼她的。”
門開了,又關上了。胡惟庸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宮道盡頭。禦書房裏又安靜下來。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常昀還跪在那裏,一動不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你也起來。”朱元璋的聲音有些疲憊。
常昀站起身,腿有些麻,他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朱元璋睜開眼,看著他:“你覺得,胡惟庸知不知道?”
“不知道。”常昀回答得很快,“他沒有撒謊。”
朱元璋點點頭:“朕也看出來了。可這就怪了。沒有胡惟庸點頭,他女兒一個閨閣女子,上哪兒找一個先天境的武者來替嫁?先天境,放在江湖上算個角色,放在朝堂上也不算無名之輩。這樣的人,會甘心替一個小丫頭片子賣命?”
常昀沉默著。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先天境武者,雖不如宗師、大宗師那般稀少,卻也不是大白菜。
這樣的人,無論投靠哪個世家大族,都能混個不錯的出身,何必冒誅九族的風險去替一個十六歲的小姐替嫁?除非有人許了她更大的好處,或者——她根本不是自願的。
“臣在想一件事。”常昀開口。
朱元璋看著他。
“那個替嫁的女子,蕭戰查過,不是胡府明麵上的人。臣在洞房裏問過她是誰,她隻說是‘胡府的人’,再問就不肯說了。臣當時怒極,一掌將她打暈,還沒來得及審問。”
朱元璋點點頭:“朕已經讓毛驤去審了。之前就把人從你府裡提走了。你放心,毛驤的手段,沒有撬不開的嘴。”
常昀沒有再說什麼。他跪了一早上,腿已經麻了,可他沒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陽光。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禦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自鳴鐘的滴答聲。
“常昀。”朱元璋忽然開口。
“臣在。”
“這件事,你怎麼看?”
常昀沉默了很久。怎麼看?他看不明白。胡若曦不想嫁他,他早就知道。可她為什麼要選這種方式?找人替嫁,瞞天過海,把自己藏起來。
她難道不知道這是欺君之罪?不知道會連累胡家滿門?不知道那個替她嫁進來的女子,會是什麼下場?她一個十六歲的閨閣女子,哪裏來的膽子,哪裏來的本事,做下這麼大的事?
“臣不知道。”他如實說。
朱元璋睜開眼,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瞭然。他年輕時也經歷過類似的事。
被人騙,被人欺,被人當成傻子。那時候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這樣對他。後來他想明白了,不是因為他不夠好,是因為有些人,天生就不會珍惜。
“會查清楚的。”朱元璋說,“不管是誰在背後搞鬼,朕都會把他揪出來。”
常昀點點頭。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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