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昀到宮門口的時候,天剛亮透。守門的侍衛遠遠看見他從馬車上下來,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掛著破虜刀,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侍衛們麵麵相覷——昨天是鎮北侯大婚的日子,滿朝文武都去了,鞭炮炸了半條街,太子殿下親自去道賀,連陛下都賜了喜袍。
按理說,今天該是新婚頭一日,新郎官應該在家陪著新娘子,怎麼一大早跑宮裏來了?
侍衛不敢攔,也不敢問,躬身行禮便放了行。
常昀一路往裏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宮道上的青磚上,聲音很輕。宮裏的太監宮女見了他,紛紛避讓,行禮之後便低著頭匆匆走開,誰也不敢多看。昨天的新郎官,今天穿著常服入宮,臉上沒有半點新婚的喜氣,任誰都看得出來不對勁。
禦書房外,當值的太監遠遠看見常昀走來,連忙迎上去,堆著笑臉:“侯爺來了?陛下正在用早膳,要不奴才先通傳——”
“煩請公公通稟,常昀求見陛下。”常昀打斷他,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太監愣了一下。他伺候朱元璋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常昀用“求見”這兩個字。這位鎮北侯平日入宮,都是陛下召見,來了便直接進去,從來不等人通傳。今天是怎麼了?
“侯爺稍候,奴才這就去稟報。”太監不敢多問,轉身進了禦書房。
禦書房裏,朱元璋正在喝粥。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簡單得不像皇帝的早膳。他吃東西很快,這是當年打仗時養成的習慣,風捲殘雲一般,三口兩口便解決了半個饅頭。太監進來稟報的時候,他正端起碗喝最後一口粥。
“常昀來了?”朱元璋放下碗,有些意外,“這麼早?讓他進來。”
太監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朱元璋又叫住他:“等等。他今天穿什麼來的?”
太監想了想:“侯爺穿的是常服,玄色的,腰間掛著刀。”
朱元璋眉頭微微皺起。成親第二天,不穿喜服,不陪新娘子,穿著常服掛著刀跑進宮來,這小子搞什麼名堂?他擦了擦嘴,把麵前的碗碟往前推了推,坐直了身子。
“讓他進來。”
常昀走進禦書房的時候,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禦案前的金磚上,明晃晃的。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穿著明黃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髮整整齊齊地束著,麵容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日柔和些,可那雙眼睛還是銳利的,像鷹一樣,什麼都逃不過。
“臣常昀,參見陛下。”常昀單膝跪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朱元璋擺擺手:“起來吧。大婚第二天就跑來見朕,新娘子不陪你?”
話裏帶著幾分調侃,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常昀沒有起身,依舊跪在那裏。
朱元璋的笑意慢慢收了。他這才注意到常昀的臉色——不是剛成親的人該有的臉色,眼底有一層薄薄的青灰,嘴唇有些乾,像是熬了一夜沒睡。
他的喜袍不見了,穿的是尋常的玄色常服,腰間掛著破虜刀,刀刃朝外,那是隨時準備拔刀的姿勢。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帕子,身子往後靠了靠。
“出什麼事了?”
常昀抬起頭,看著朱元璋。這位大明的天子坐在晨光裡,麵容平靜,可那股無形的威壓已經隱隱透了出來,像一頭蟄伏的猛獸,隨時會露出獠牙。
常昀在天人境裏待了這麼久,自認已算是當世強者,可此刻跪在朱元璋麵前,他才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差距。
“陛下。”他開口,聲音很平,“臣的新娘,是假的。”
禦書房裏安靜了一瞬。那安靜短得像被人掐斷的絲線,短到幾乎感覺不到。可常昀感覺到了——朱元璋身上的氣息變了。不是暴怒,不是震怒,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地底下的岩漿,還沒噴出來,可地麵已經開始龜裂。
“你說什麼?”朱元璋的聲音還是平的,可那股帝皇威壓已經從他身上漫出來,像潮水一樣,無聲無息地填滿了整間禦書房。
常昀跪在那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天人境巔峰是什麼樣的力量,像天塌下來,像地陷下去,像整座紫禁城都壓在他肩上。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脊背卻挺得更直了。他沒有運功抵抗,也沒有低頭躲避,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承受著那股威壓。
“臣的新娘,不是胡若曦。”他一字一句地說,“是胡府找的一個替身,先天境的武者,與胡若曦有七八分相像。臣掀開蓋頭便發現了。”
朱元璋沒有說話。他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變化。可禦書房裏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常昀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每一口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他看見朱元璋的手放在龍椅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過度造成的。隻是一瞬,威壓便收了回去,像退潮一樣,乾淨利落,不留痕跡。禦書房裏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陽光還是那麼亮,窗外的鳥叫還是那麼清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常昀的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裳也濕了。他低著頭,沒有去擦,心裏卻翻湧著一個念頭——差距太大了。
他以為自己踏入天人境中期,便算是當世頂尖,可與朱元璋一比,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深不可測。那股威壓隻是泄了一絲,連刻意施壓都算不上,他便已經覺得喘不過氣。若真動手,他恐怕連一招都接不住。
朱元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
“胡惟庸。”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可常昀聽出來了,那底下壓著什麼,像磨刀石上慢慢磨著的刀,不聲不響,卻越來越利。
常昀沒有接話。
“替嫁。”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又像是覺得這件事太過荒謬,荒謬到不值得生氣,可他眼裏沒有笑意。
“欺君之罪。”他慢慢地說,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誅九族。”
常昀跪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知道朱元璋說的是對的,替嫁是欺君,欺君是死罪。胡惟庸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可他偏偏這麼做了。為什麼?這個問題他想了一夜,沒想明白,便來問朱元璋了。
“你想怎麼辦?”朱元璋忽然問。
常昀抬起頭。朱元璋看著他,目光裡沒有試探,沒有打量,隻是很平常地看著他,像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臣想與胡惟庸當麵對質。”常昀說。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常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這個年輕人跪在他麵前,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那層青灰出賣了他——他熬了一夜,想了又想,最後選了最笨的法子。
當麵對質。不是抄家,不是滅族,不是殺人,隻是要一個說法。朱元璋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想起那些被人騙、被人欺的日子,想起他也曾經這樣,跪在什麼人麵前,要一個說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來人。”朱元璋提高聲音。
門外的太監應聲而入,跪在地上。
“去請胡惟庸來。就說朕有要事相商,讓他即刻入宮。”
太監領命,快步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威嚴。
“你先起來。”
常昀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禦書房裏安靜下來,隻聽見窗外的鳥叫和遠處宮牆下巡邏侍衛的腳步聲。朱元璋沒有再說話,隻是坐在那裏,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常昀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看著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來,從金磚上移到桌角,又移到朱元璋的手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日在慈寧宮,胡若曦坐在角落裏,麵色清冷如霜。想起那些日子,她讓人打聽他的訊息,他以為她改了主意。想起昨天拜堂時,紅綢那頭她的手,攥得那麼緊,他以為她是緊張。原來不是,從頭到尾都不是。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你見過胡家那丫頭幾次?”
常昀怔了一下:“一次,慈寧宮那次,遠遠看過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照在禦案上那方端硯上,硯台裡的墨早就幹了,結成一塊一塊的,像乾涸的河床。
常昀盯著那方硯台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一月初十,昨天是他大婚的日子,今天應該是新媳婦給公婆敬茶的日子。母親大概已經準備好了紅包,在堂屋裏等著了。他不知道她聽到訊息會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父親是怎麼跟她說這件事的。
他不願再想了。
禦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手指還在輕輕敲著扶手,一下,一下。
常昀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窗外,陽光越爬越高,將整座紫禁城照得金碧輝煌。宮牆下巡邏的侍衛換了一班又一班,太監們踮著腳尖從廊下走過,誰也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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