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真人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黑黢黢看不出材質的羅盤,又從袖袋裏摸出幾樣古怪東西。
一截纏繞著紅線的幹枯指骨,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還有個小瓷瓶。
他咬破指尖,將血滴在羅盤正中,口中念念有詞。
羅盤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隨著他的血滴入,竟像是活過來一般,開始蠕動。
地窖裏本就昏黃的燈火,霎時變得明滅不定,將人影拉扯得更加扭曲。
“霜兒姐姐……他到底在做什麽?”魏昭手心全是汗,死死盯著那詭異的羅盤。
玄冥真人的咒文越念越快,他猛地將那一小撮灰白香灰撒向空中,香灰並未落下,反而懸浮著,繞著顧緋霜緩緩旋轉。
他又拔開小瓷瓶的塞子,將裏麵腥臭粘稠的黑色液體倒在指骨上,那截幹枯指骨竟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縷縷黑煙。
“溯源歸真,邪穢離分!
斷!”
玄冥真人最後一聲厲喝,將纏繞紅線的指骨猛地戳向羅盤中心。
嗡——
羅盤劇烈震顫,爆發出刺目的慘綠光芒。
懸浮的香灰瞬間被點燃,化作無數點慘綠色的磷火,瘋狂地湧向顧緋霜。
赫連羨之再也按捺不住,拔刀就要上前。
顧緋霜卻懶洋洋道:“別慌。”
她閉上了眼,任由那些詭異的綠火撲到自己身上。
隻覺渾身骨頭在發出細密的“咯咯”聲。
視野在變矮。
周圍的魏昭、赫連羨之,甚至那玄冥真人,在她眼中都迅速拔高、變大。
僅僅幾個呼吸間,光芒散去,磷火消失。
地窖中央,站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
女孩穿著一身明顯大了好幾號的紅色衣裙,布料堆疊在腳邊。
一張小臉帶著孩童特有的圓潤,麵板白皙,眼睛又大又黑,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唇色是健康的粉。
五官依稀能看出顧緋霜原本的精緻輪廓,但稚氣未脫,配上那身過於寬大的紅衣,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漂亮娃娃,有種詭異的萌感。
“成、成功了?”魏昭目瞪口呆。
赫連羨之麵具後的眼睛也睜大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躺在地上的靖王世子魏玠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扯了扯。
玄冥真人臉上的諂媚和卑微,霎時間退得幹幹淨淨。
他挺直了腰板,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令人作嘔的輕佻笑容,還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惡毒和得意。
“哈哈哈哈哈……當然是成功了!”
他放聲大笑。
小美人兒……哦不,現在該叫小、丫、頭、了。”
玄冥真人踱著步子,走到變成小女孩的顧緋霜麵前:“嘖嘖嘖,瞧瞧這小模樣,真是我見猶憐啊。
可惜啊可惜,空有一身本事,卻是個沒腦子的蠢貨,本座說什麽你就信什麽。
溯源歸真?斬斷聯係?
哈哈哈,那不過是騙你放鬆警惕的鬼話。
真正的法咒,是逆元鎖魂,鎖住你的魂魄,逆反你的根基,將你打迴最脆弱無助的童年形態。
現在,你一身本事還能剩下幾成?三成?兩成?還是一成都不到?”
他越說越得意:“本座早就看出來了,你跟顧月薇那蠢丫頭之間,根本不是簡單的氣運嫁接,而是更麻煩的同源替命。
要斷這聯係,代價極大,搞不好施法者自己都得遭反噬。
本座憑什麽為你冒險?
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
現在,你成了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本座倒要看看,你還怎麽囂張!”
他直起身,對著地上裝死的魏玠踢了一腳:“還不起來?真當自己死了?”
魏玠“哎喲”一聲,麻利地爬了起來。
兩人一起將不懷好意的目光,投向了小顧緋霜,以及她身後那兩個目眥欲裂的少年。
玄冥真人獰笑著:“本座這就送你們一起上路。”
站在他麵前小顧緋霜,身體微微晃了晃,向後軟倒。
“霜兒姐姐!”魏昭肝膽俱裂,撲上去想要接住她。
赫連羨之速度更快,玄色身影一閃,已將小小的女孩抱在懷中。
“哈哈哈!果然!
魂魄被鎖,根基逆衝,她撐不住了。”
玄冥真人大喜過望,眼中殺機暴漲:“真是天助我也!
靖王世子,先解決了這兩個小子,再慢慢折磨這丫頭。
本座要抽出她的生魂,煉成鬼奴,日夜折磨,方消我心頭之恨。”
陰風再起,黑氣彌漫。
被赫連羨之抱在懷中的小顧緋霜,卻被拖入了一片猩紅灼熱的記憶碎片。
“好痛……”
“爹!娘!阿姐……哥哥!不要……不要殺他們!求求你們!”
烈火,焚盡了雕梁畫棟。
鮮血,染紅了玉石台階。
穿著漂亮小裙子、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躲在假山縫隙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透過石縫,眼睜睜看著那些穿著名門正派服飾、仙風道骨的人,用飛劍,用符籙,用各種閃著光、她看不懂的法術。
將她笑得溫柔的爹爹、總是給她編花環的娘親、會偷偷帶她溜出去買糖葫蘆的阿姐、手把手教她寫字的哥哥……一個個殺死,像碾死螞蟻。
爹爹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朝她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她看懂了。
“阿緋,逃。”
“活下去。“
然後,一道劍光,穿透了爹爹的胸口。
她的眼淚早已流幹,流出來的是血。
為什麽?
爹爹明明那麽好,娘親明明那麽溫柔,他們從來沒害過人。
那些仙人們帶著搜刮的寶物,談笑著駕雲離去,沒人再看一眼這屍橫遍野的焦土。
小顧緋霜爬出來,踉蹌著走在滾燙的灰燼和親人的屍體中間。
小繡花鞋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猩紅的小腳印。
她走到爹爹身邊,想碰碰他冰冷的手,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恨嗎?”
她僵硬地一點點抬起頭。
一個穿著黑袍、麵容絕美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那裏。
“想報仇嗎?”
男人又問,聲音沒什麽起伏。
小女孩仰著臉,臉上血淚模糊。
她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很久很久,然後,點了一下頭。
點得很重,很用力。
男人彎下腰,朝她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
“跟我走。
我教你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