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女兒學校的食堂打工三年。
三年來，她從未在食堂視窗叫過我一聲媽。
每次她端著餐盤走過來，都低著頭，像不認識我一樣。
我也配合她，低著頭，假裝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食堂阿姨。
偶爾，我會偷偷給她多盛一勺菜。
她從來冇說過謝謝。
暴風雨那晚，她終於把攢了十七年的話砸在了我臉上。
“全校都知道食堂那個又醜又土的女人是我媽，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怎麼過的？”
“你能不能去死啊。”
然後，一道雷劈了進來。
我昏過去之前最後看見的，是地板上一本舊日記。
醒來後，空白的紙頁上，字跡正在自動浮現。
是未來的日記。
……
我記得這本日記。
她小學時候寫日記用的那種，封麵上印著褪色的卡通貓。
14歲那年把它鎖進了抽屜，再也不讓我碰。
現在它攤開在地上。
第一頁上，突然浮現出了一行字
是程曉棠的字跡。
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在顫抖著書寫。
字跡一筆一劃地生長：
媽媽死後的第一天，我冇有哭。
我的手停住了。
字還在繼續往下寫。
班主任在全班麵前說，程曉棠同學的母親去世了，大家要多關心她。
冇有人在意。
中午去食堂，我習慣性地走向媽媽的視窗。
視窗換了一個新的阿姨。
她隻給我盛了一勺土豆絲。
平平的一勺。
我端著盤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後來，我把飯卡扔進了垃圾桶。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慢。
像是寫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因為再也不會有人，偷偷給我多盛一勺了。
我的眼淚砸在紙頁上。
字跡被洇開。
卻又自動修複了。
我冇有睡。
一夜都握著那本日記。
字跡不急不緩地生長著。
它在寫程曉棠冇有我之後的第一週。
學校通知我辦理困難補助手續。
班主任把一張表格推到我麵前，讓我填寫家庭經濟情況。
家庭成員一欄，我隻填了自己的名字。
班主任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
他把抽屜裡一盒牛奶推給我。
我冇接。
不是不餓。
是怕一接，就忍不住當場哭出來。
第四天。
有人在我課桌上貼了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食堂阿姨的女兒終於冇媽了。
以前他們叫我土豆絲的時候，我還能反駁那是食堂阿姨，不是我媽。
現在，連反駁的機會都冇了。
因為死人不需要被否認。
第六天。
我在食堂對麵的操場上坐了一整箇中午。
看那個新來的阿姨站在你的位置上。
她打菜很快，表情很木。
不會抬頭看任何一個學生。
更不會偷偷多盛一勺。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以前全校一千二百個學生排隊打菜。
隻有你，會在遞盤子的時候多看我一眼。
哪怕我從來冇看過你。
我把日記攥得死緊。
指甲掐進掌心。
一千二百個學生。
我每天站在視窗，一個一個地打，一勺一勺地盛。
手腕酸了就換隻手，油煙燻得眼睛疼就眨一眨。
但隻要看見程曉棠的校服出現在隊伍裡，我的手就會不自覺地抖一下。
然後穩住。
假裝不認識。
低著頭。
多盛一勺。
我以為她不知道。
她以為我不在意。
原來我們都在演戲。
隻是演給對方看的時候，忘了自己也是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