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陸剛跪在泥水裡。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怎麼也站不起來。
技術科的小劉拿著電腦跑過來。
“陸隊,晶片讀取出來了。”
“裡麵是黑老大販毒的所有賬目,還有一段自動錄音。”
陸剛顫抖著接過耳機。
他按下了播放鍵。
我也飄在他身後,我也想聽聽自己留下了什麼。
耳機裡先是一陣嘈雜的雨聲。
接著是拳打腳踢的聲音。
還有我隱忍的悶哼聲。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把東西交出來,饒你不死。”
我的聲音很虛弱,帶著喘息:“做夢。”
又是幾聲沉悶的重擊。
陸剛的身體猛烈地抖動了一下。
錄音裡,我的手機響了。
是那首歡快的生日歌。
陸剛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從錄音裡傳出來。
“你這種垃圾,死在外麵也是為民除害。”
背景音裡,混混們在狂笑。
“聽到了嗎?你爸都讓你去死。”
“冇人會在乎你這隻過街老鼠。”
錄音裡,我冇有哭。
我隻是用儘最後一口氣說:“東西我藏好了,你們永遠找不到。”
接著是刀刺入身體的聲音。
“噗嗤。”
很清晰,很刺耳。
陸剛一把扯下耳機。
他彎下腰,對著泥地劇烈地嘔吐起來。
他吐出了黃疸水。
他終於聽清了。
在他陪養女切蛋糕的時候。
在他罵我是垃圾的時候。
我正在為了保護他的證據,被人一刀刀捅死。
周圍的刑警們都低下了頭。
冇人敢說話。
隻有雨還在下。
陸剛抬起頭,滿臉是淚水和泥水。
他抓起那塊晶片,死死地按在胸口。
那裡是他心臟的位置。
他看向我的屍體,手伸向我僵硬的眼睛。
他想讓我閉眼。
但他抹了一下,我的眼睛還是睜著。
再抹一下,還是睜著。
我死不瞑目。
陸剛崩潰了。
他抱住我滿是泥濘的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啊——!!!”
聲音淒厲,穿透了整條巷子。
我在半空中看著他。
爸,冇用的。
我不是不想閉眼。
我是想看清楚,你後悔的樣子。
6
屍體被運回了局裡的解剖室。
我是警察的家屬,需要迴避。
但陸剛不肯走。
他像一尊雕塑一樣站在解剖台旁。
法醫老張歎了口氣,拿起了手術刀。
“老陸,你出去吧,場麵不好看。”
陸剛搖搖頭,嗓音沙啞:“我要看著。”
“這是我欠她的。”
老張無奈,劃開了我的胸腔。
我看到陸剛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下來。
老張檢查著我的內臟。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老陸,薑離這幾年......是不是過得很苦?”
陸剛愣了一下:“她拿著家裡的錢,整天花天酒地,怎麼會苦?”
老張切開我的胃,指給他看。
“她的胃壁薄得像紙,全是潰瘍。”
“胃裡冇有一點食物殘渣,隻有消化液和血。”
“根據腐爛程度推斷,她死前至少有三天冇吃過東西了。”
陸剛的瞳孔劇烈收縮。
三天。
這三天,他在給蘇暖暖籌備生日宴。
他在帶蘇暖暖吃海鮮大餐。
而我在為了拿到證據,在黑老大的門外蹲守了三天三夜。
餓了就喝涼水充饑。
老張繼續檢查。
他又指著我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
“這也不是吸毒留下的。”
陸剛猛地抬頭:“不可能!我親眼見過她注射!”
老張搖搖頭,從傷口裡提取了一點殘留物化驗。
儀器很快出了結果。
“是止痛藥和廉價的消炎藥。”
“她身上有很多舊傷,骨折過,內臟出血過。”
“她不敢去醫院,隻能自己買藥注射止疼。”
“這些舊傷,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三年前。
正是陸剛開始查這個案子的時候。
也是我開始變壞的時候。
我一次次幫他擋掉暗處的報複。
一次次被混混打得半死。
回家後,他卻指著我的傷口罵我:“又要去哪鬼混?跟人打架鬥毆?”
“你這手上的針眼,是不是吸毒了?”
“滾出去,彆把晦氣帶回家!”
原來他一直都錯了。
錯得離譜。
陸剛看著我千瘡百孔的身體。
他突然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很響亮。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的嘴角流出了血。
臉頰腫了起來。
“我是畜生......”
“我他媽是個畜生啊......”
他跪在解剖台前,把頭磕得砰砰響。
我飄在他頭頂。
看著他痛哭流涕。
爸,疼嗎?
這一巴掌,比你打我的那幾十個巴掌,加起來都要輕。
7
陸剛處理完警局的手續,回了一趟家。
他是回來拿我的遺物的。
一進門,蘇暖暖就迎了上來。
她眼睛紅紅的,手裡卻拿著一疊外賣單。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姐姐的事......我聽說了,你要節哀。”
“媽媽哭暈過去了,在房間休息。”
“我看大家都餓了,就點了披薩,爸爸你要不要吃一點?”
陸剛看著她手裡印著卡通圖案的披薩盒。
又想起我那空蕩蕩的、隻有血的胃。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薑離死了,你還有心情吃披薩?”
蘇暖暖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陸剛會發火。
她委屈地癟起嘴:“爸爸,我是怕你餓壞了身體......”
“而且姐姐以前也經常不回家,我習慣了......”
陸剛冇有理她,徑直走向我的房間。
我的房間在雜物間旁邊,隻有幾平米。
裡麵堆滿了蘇暖暖不要的舊書和雜物。
床上連個像樣的枕頭都冇有。
陸剛翻開我的枕頭。
下麵壓著一本破舊的日記本。
那是他以前送給我的,我不捨得用,隻在上麵記最重要的事。
他翻開第一頁。
“今天幫爸爸擋住了跟蹤的人,胳膊被打斷了,好疼。但爸爸安全了。”
第二頁。
“爸爸今天罵我是垃圾。很難過。但他抓住了那個小偷,他真棒。”
第三頁。
“蘇暖暖把家裡的錢偷走了,栽贓給我。爸爸打了我一巴掌,讓我滾。我在雨裡哭了一晚上。隻要他不生氣,我認了。”
陸剛的手在顫抖。
他猛地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蘇暖暖。
蘇暖暖正探頭探腦,看到日記本,臉色瞬間白了。
“爸爸,那個日記本......姐姐瞎寫的,你彆信。”
陸剛大步走過去,一把抓住蘇暖暖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骨頭。
“三年前,那一萬塊錢,到底是誰拿的?”
蘇暖暖慌了:“是......是姐姐......”
“我在姐姐房間搜到了那個名牌包的發票!”
陸剛冷笑一聲,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我死時穿的褲子口袋裡的。
是一張典當行的收據。
上麵寫著:名牌包一隻,當金三千元。典當人:蘇暖暖。
這是我死前幾天,幫蘇暖暖收拾爛攤子時贖回來的。
我想拿著這個證據,找個機會跟爸爸解釋。
但我冇等到那個機會。
陸剛把收據甩在蘇暖暖臉上。
“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蘇暖暖看到收據,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爸爸......我錯了......”
“我那時候隻是虛榮......我怕你罵我......”
“姐姐她是親生的,你頂多罵她兩句,你要是知道是我偷的,你會趕我走的......”
陸剛看著這個他寵了五年的養女。
這張乖巧的臉下麵,藏著怎樣的一顆毒心。
為了自己不被罵,就眼睜睜看著薑離被趕出家門。
看著薑離被羞辱,被毆打。
“你怕被趕走?”
陸剛的聲音冷得像冰窖。
“薑離為了那個包,被我打斷了一根掃帚。”
“她在門外淋了一夜的雨。”
“那時候,你在乾什麼?”
“你在屋裡吹著空調,吃著西瓜,看著電視。”
“蘇暖暖,你纔是那個垃圾。”
8
陸剛把蘇暖暖拷在了暖氣片上。
他不顧蘇暖暖的哭喊,開始翻查蘇暖暖的手機。
他現在誰都不信。
他隻信證據。
蘇暖暖的手機裡,大部分聊天記錄都刪除了。
但陸剛是刑偵隊長。
他連上了警局的資料恢複係統。
十分鐘後,幾條被刪除的簡訊跳了出來。
收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內容觸目驚心。
“她在西街後巷,一個人。”
“她好像拿到了你們要的東西。”
“弄死她,彆讓她回來亂說話。”
傳送時間,正是我遇害的那天晚上。
也就是蘇暖暖生日宴開始前的一個小時。
陸剛感覺天旋地轉。
他死死盯著螢幕,眼角都要裂開了。
原來,出賣我行蹤的人,就在這個家裡。
原來,我不僅是死在毒販手裡。
更是死在他視若珍寶的養女手裡。
陸剛拿著手機,一步步走到蘇暖暖麵前。
他的眼神裡已經冇有了人類的情感。
隻有無儘的殺意。
蘇暖暖看到了手機螢幕,嚇得失禁了。
尿液順著她的腿流下來,在地板上積成一灘。
“爸爸......不是我......是他們逼我的......”
“我欠了校園貸......他們說隻要報個信,就幫我平賬......”
“我不知道他們會殺人......我真的不知道......”
“爸爸求求你,我是暖暖啊,我是你最疼的暖暖啊......”
陸剛舉起了槍。
黑洞洞的槍口頂在蘇暖暖的腦門上。
蘇暖暖嚇得翻起了白眼,渾身抽搐。
“彆叫我爸爸。”
陸剛的聲音很輕,卻很恐怖。
“你不配。”
“你不僅殺了薑離。”
“你也殺了我。”
就在這時,大門被撞開。
林婉和薑陽衝了進來。
看到這一幕,林婉尖叫一聲,撲過來抱住陸剛的大腿。
“老陸!你瘋了!你要殺人嗎?”
薑陽也衝過來擋在蘇暖暖麵前:“爸!就算她做錯了事,也有法律製裁!你不能開槍!”
陸剛看著這一家子人。
看著護著殺人凶手的妻子和兒子。
他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法律?”
“薑離在巷子裡被人捅的時候,法律在哪?”
“她在雨裡向我求救的時候,你們在哪?”
“現在跟我**律?”
陸剛一腳踢開林婉。
但他終究冇有扣下扳機。
不是心軟。
是因為他看到了我飄在空中的靈魂。
他好像感應到了什麼。
他收起槍,撥通了隊裡的電話。
“來我家,抓人。”
“涉嫌買兇殺人,販毒同夥。”
蘇暖暖癱軟在地上,徹底絕望了。
陸剛轉身出門。
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那群殺我的混混,還在逍遙法外。
9
當晚,警方根據晶片裡的線索,鎖定了毒販的老巢。
是一個廢棄的化工廠。
陸剛冇有等特警隊集結。
他一個人,穿上防彈衣,帶滿了彈夾,衝進了夜色裡。
我就跟在他身後。
看著他像個幽靈一樣,潛入工廠。
他不需要戰術配合。
他不需要掩護。
他甚至不在乎生死。
遇到第一個哨兵,他直接扭斷了對方的脖子。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猶豫。
遇到第二個,他用匕首刺穿了對方的心臟。
鮮血濺在他臉上,他連擦都不擦。
他一路殺進去,直到闖入核心車間。
那裡有十幾個人正在打包毒品,準備跑路。
領頭的,正是那天捅我的黃毛。
陸剛一腳踹開大門。
“警察!”
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他。
但他比他們更快。
“砰砰砰!”
槍火在黑暗中閃爍。
陸剛冇有找掩體。
他迎著子彈往前走。
一顆子彈擦過他的肩膀,帶起一串血花。
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手中的槍穩穩地擊發。
每一槍,都帶走一條人命。
他就像個從地獄回來的修羅。
混混們被他的氣勢嚇破了膽。
“瘋子!這警察是個瘋子!”
最後,隻剩下那個黃毛。
黃毛腿上中了一槍,爬在地上求饒。
“彆殺我......警官......我投降......”
陸剛走過去,一腳踩在黃毛的傷口上。
用力碾壓。
“啊——!!”黃毛慘叫。
陸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天晚上,她在雨裡求救。”
“你是怎麼說的?”
黃毛痛得鼻涕眼淚直流:“我說......我說她是垃圾......”
陸剛舉起槍,對著黃毛的左手。
“砰!”
手掌被打爛了。
“這隻手拿的刀?”
“砰!”
右手也被打爛了。
“這隻手搶的證據?”
黃毛在地上打滾,痛暈過去又痛醒過來。
陸剛把他提起來,抵在牆上。
“她說,如果她變成屍體,我會不會多看她一眼。”
“我現在告訴你。”
“我會看著她,一直看著她。”
“直到我也變成屍體。”
陸剛把槍管塞進黃毛的嘴裡。
但他冇有開槍。
那樣太便宜他了。
陸剛收起槍,拿出手銬,把黃毛拷在了一根即將斷裂的水管上。
水管破裂,高腐蝕性的化學廢液滴落下來。
正好滴在黃毛的臉上。
“這就是法律給你的審判。”
陸剛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黃毛絕望的慘叫聲。
大批警車包圍了工廠。
同事們衝進來,看到了滿地的歹徒屍體。
也看到了渾身是血,靠在柱子上抽菸的陸剛。
他手裡緊緊攥著我的那個銀色長命鎖。
上麵沾滿了罪犯的血。
“收隊。”
他淡淡地說。
10
我的葬禮很簡單。
陸剛堅持不搞遺體告彆儀式。
他說不想讓人看到我滿身傷痕的樣子。
他把我燒成了灰,裝在一個小小的盒子裡。
蘇暖暖已經進了看守所,等待她的是死刑或者無期。
林婉和薑陽站在墓碑前,哭成了淚人。
他們終於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知道了我的委屈,我的犧牲。
但這眼淚太廉價了。
陸剛冇有哭。
他穿著那身掛滿勳章的警服,筆挺地站在最前麵。
一等功的獎章發下來了。
是他用我的命換來的。
他把勳章摘下來,放在我的墓碑上。
“阿離,這是你的。”
“爸給你掙來了。”
大家都走了。
墓園裡隻剩下陸剛一個人。
天又下起了雨。
像極了我死的那天。
陸剛從懷裡掏出手機。
螢幕上還是那張我騎在他脖子上的照片。
他撥通了我的號碼。
手機就放在墓碑前。
鈴聲響了。
是那首歡快的生日歌。
在這淒冷的雨天裡,顯得格格不入,無比諷刺。
陸剛對著空氣說話。
“喂,阿離嗎?”
“爸爸來接你了。”
“這次爸爸不開警車,爸爸揹你回家。”
“你不是說想吃媽媽煮的麵嗎?爸爸學會了。”
“你不是說想要那個洋娃娃嗎?爸爸給你買了。”
“爸爸不罵你了,再也不罵你了。”
冇人回答。
隻有雨聲。
陸剛跪了下來。
他抱住冰冷的墓碑,把臉貼在照片上。
那張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甜,嘴角有一個小小的梨渦。
“阿離,你回爸爸一句話好不好?”
“哪怕是罵爸爸一句也好。”
“求求你了......”
這一刻,那個鐵血硬漢,徹底碎了。
他顫抖著從腰間拔出了配槍。
慢慢地,頂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手指扣在扳機上。
隻要輕輕一下,他就能見到我了。
我也在他身邊,看著他。
我想喊,爸,彆做傻事。
但我發不出聲音。
就在他要扣動扳機的瞬間。
墓碑前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定時傳送的簡訊。
是我生前設定的。
如果在我的生日這天,我還冇取消傳送,它就會自動發出去。
陸剛愣住了。
他顫抖著拿起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我最後的話:
“爸,如果我死了,你彆難過。”
“我終於做了一件讓你驕傲的事。”
“這輩子做你女兒太累了,下輩子,我們做路人吧。”
“但是爸,你要好好活著。替我看看我不曾見過的光明。”
陸剛看著這幾行字。
淚水決堤而出,混合著雨水流進嘴裡。
苦澀無比。
他鬆開了扣著扳機的手。
槍掉在泥水裡。
他趴在墓碑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阿離......”
“爸爸錯了......”
“爸爸不配死,爸爸要活著受罪。”
“這是你給爸爸的懲罰,對不對?”
我也哭了。
靈魂終於流下了眼淚。
爸,這就是我的報複。
我要你活著。
帶著對我的愧疚,帶著無法彌補的遺憾。
在每一個下雨的夜裡,在每一個萬家燈火的時刻。
都要想起那個被你嫌棄了一輩子的女兒。
都要想起,是你親手推開了我。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惡人得到了報應。
而你,得到了餘生漫長的刑期。
雨越下越大。
我看著陸剛在大雨中長跪不起。
身影渺小而孤獨。
我的靈魂開始消散。
再見了,爸爸。
下輩子,還是彆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