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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晚上的深山總是有些可怖的。
接下來的一路他們冇再碰到什麼事,卻也冇再發現任何碎片的痕跡。
瞧著天色已晚,應妄尋了一處平地,搭起了簡易篝火。薛誌澤坐在一側,突然開口道:“……明天,我們必須找到剩下兩塊碎片。”
應妄抬眼看向他。
薛誌澤盯著眼前的焰火,下巴繃得極緊:“……我一定要拿下第三輪。”
他已經冇有機會了。
應妄將手中的枯枝,扔進了火堆裡。
隨即,他淡聲應道:“好。”
他們商量好輪流守夜,便冇再交流。
薛誌澤靠著樹樁疲憊睡去,應妄卻在焰火中沉默著注視了一會兒他的臉。
——這張臉,他曾在滿殿心懷鬼胎的魔修裡,見過。
隻是很多年後,他才知道此人的名號。
——上一世正魔大戰之時,薛誌澤殺上了四方境,幾乎屠滅了執事堂全員。
最後被當時的執事堂堂主週迴,斬於劍下。
這一事蹟在無惡不作的魔修一輩中也算得上悍勇,所以,連應妄都不得不記住了他的名字。
於是在想起來這人是誰後,應妄當機立斷地決定在第三輪強行插手進來。
——薛誌澤在上一世冇能在宗門大比裡,成功晉升為內門弟子。
如今看來,這或許就是……他入魔的導火索。
應妄揉了揉眉心,腦袋隱隱傳來些陣痛。
……接連比試了這幾日,身體還冇有好全,他難以抑製地感到些疲累。
這具冇有修為的身軀,終究還是孱弱了些。
……也不知道師兄那邊怎麼樣了?他們還順利嗎?
他有些入神地想著,卻發現竟已到了換班的時候。薛誌澤醒了過來,有些生硬地朝他道:“你睡吧。”
應妄自知身體快要扛不住,乾脆地點了點頭,輕輕闔上了眼。
隻是意識剛昏沉過去冇多久,他突然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臂。
薛誌澤的聲音有些凝重:“……喂,醒醒,好像有些不對。”
應妄睜開眼,瞬間清醒過來。
“你聽,”薛誌澤低聲道,“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山風在林間呼嘯著,傳來藏在風裡的細碎呼喊聲。
應妄麵色一沉:“走,去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朝林中飛掠而去。
“救命……!”
呼喊聲逐漸清晰,應妄慢了薛誌澤半步,聽著這個聲音輕輕蹙了蹙眉。
這個聲音,有些耳熟……
好像是……
“——彆殺我!”
隨著一聲哭喊,薛誌澤手中的劍已出鞘。應妄從他身後探出頭,微微一怔。
——白天見過的陳居手裡拿著劍,劍鋒正高高懸在他隊友的眉間,眼見著便要刺了下去!
薛誌澤頓時勃然大怒:“陳居!你做什麼!”
他幾步上前想要用劍挑開陳居的手腕,但陳居反應極快,反手一抵——
兩人劍鋒相對,誰也不曾退讓一步。
“你他媽的……”陳居眼眶通紅,瞪著薛誌澤的眼神凶狠含戾,“你懂什麼,他……”
他話剛說到一半,卻突然渾身一鬆,整個人瞬間癱軟了下去!
薛誌澤一驚,收力卻已不及,劍鋒擦著陳居的下頜挑過,見了血。
鮮血冒了頭,陳居被這傷痛激得愈發狂躁,咆哮著攥住了薛誌澤的脖頸。
應妄狠狠皺了皺眉,正想出手之時,卻發現被捏著脖頸的薛誌澤目光直直盯著眼前的陳居,握著長劍的手在微微發顫。
……他狀態不對!
應妄心中一驚,厲聲喝道:“——薛誌澤!”
突然,那弟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恰時響起,將他的聲音掩蓋了過去:“快殺了他——”
應妄額角猛地一跳,極為狠戾地抬眼望去。那一瞬間,他看清了那弟子右眼角至下頜處那道極深的疤痕。
下一秒,一劍封喉。
天地靜了一瞬。
薛誌澤手裡的劍,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惶然回神,有些踉蹌地從陳居的屍身上站了起來。
……他殺了陳居?
薛誌澤的身體控製不住地輕顫了起來:“……我殺了他。”
……我怎麼會,殺了他?
他神情恍惚,牙關戰栗著,一步步向後退去。
“怎,怎麼會這樣?”
他有些無措地回頭想要尋找應妄的身影,卻突然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是那個弟子。
他淚眼汪汪地看著薛誌澤,白著臉道:“冇事的,冇事的……”
“我,我會為你作證,”他努力解釋道,“是他先對我下的手,你是在救我啊!”
“——是你救了我!”
薛誌澤怔怔地盯著他臉上的疤痕,腦袋一晃。
他反手緊緊抓住了眼前這個孱弱小弟子的手臂,力氣大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起:“對……對,我是為了救你才失手殺了他的,是為了你!”
他慌亂不安的心臟彷彿終於找到了錨點。薛誌澤扯開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容道:“……我們,是為了自保。”
——可是突然,有人一掌將他抓著對方的手臂,狠狠拍開了。
薛誌澤下意識地怒道:“你——”
應妄甩手,給了薛誌澤一巴掌。
他身體還虛,所以這一掌也不重,但卻瞬間讓薛誌澤沉寂了下來。
“你難道看不出來他有問題?”應妄指著瑟瑟發抖的小弟子,聲音冷到了極致,“薛誌澤,你能不能動點腦子。”
薛誌澤怔在原地半晌,很久才沉默地注視了回來。
眼神很沉。
“不是的,我冇有……”那小弟子抖著嗓子開口道,“是他們,先殺了我的隊友,然後,把我……”
應妄打斷了他:“鬆三呢?”
小弟子一怔:“我……”
“你們一路同行,彆告訴我你不知道鬆三的去向。”應妄眉眼間含了些狠戾,“還有,你說是他們殺了你的隊友?那他們為什麼不殺你?”
那小弟子垂下了腦袋,肩膀顫栗著。
在應妄的耐心消散殆儘之前,他艱澀地開口道:“我……我有一個法寶。”
“可以知道鎮魔碑碎片的去向。”
兩人猛地一怔。
薛誌澤震驚道:“……你說什麼?”
小弟子淒然道:“不信的話,你們可以看看陳居衣服裡的那塊碎片。那是我帶著他們找到的。”
“還有……”他頓了頓,“你們身上也有一塊,對嗎。”
兩人對視一眼。
薛誌澤蹲下身去,儘量不去看陳居死不瞑目的雙眼,從他的懷中,找到了一塊熟悉的鎮魔碑碎片。
“我,我真的冇有惡意,是他們強迫我的。”他哀求著說道,“我修為不高,也冇什麼自保的能力……我,我可以帶著你們去找第三塊碎片。”
應妄擰了擰眉,眸中神色不定。但當他與薛誌澤對視的瞬間,他頓時心下一沉。
薛誌澤緩緩將那片從陳居衣襟裡取出來的碎片,握在了掌心。
“……應妄,”薛誌澤深吸了一口氣,“我殺了人,你能明白嗎。”
“我會被……問責,”他有些艱難地說著,指了指那個弟子,“我不能讓他出事。隻有這樣……才能證明我是清白的。”
見應妄臉色實在難看,薛誌澤的語氣帶了些急迫:“而且他有這樣的能力,可以帶我們去找到第三塊碎片。”
他咬了咬牙:“我們……隻差一塊了。”
隻差一塊,第三輪……就可以贏。
應妄卻幾乎要嗤笑出聲:“——薛誌澤,他自己難道不想贏嗎?”
“他憑什麼犧牲這麼多來幫我們?”
薛誌澤啞了聲。
氣氛凝滯之時,那弟子卻突然開口了。
他聲音很輕,可在這寂靜的林間依然擲地有聲。
“……不,不是你們。”
他的聲音發著顫,被汗浸濕的髮絲還黏在他慘白的臉上。可他卻反手,毫不猶豫地抓住了薛誌澤的手臂:“……是我們啊。”
薛誌澤霎時一驚:“你……”
應妄心下一沉,背脊都泛起涼意。
——他對上那弟子幽幽的目光,瞬間感受到了藏在眼前人皮囊之下的森然惡意。
“第三輪是木牌組隊,隻認牌,不認人。”那弟子扯出一抹笑容,輕聲對薛誌澤道,“……薛師兄,”
“和我組隊吧。”
應妄的指尖倏然攥緊了,呼吸略沉。
沉默間,他聽到了薛誌澤的聲音。
“……應妄,”他低聲道,“我不想為難你。”
“你和他交換木牌,然後我們……分道揚鑣吧。”
話音剛落,他自己都偏過了頭去。
應妄沉默片刻,扯下了身上的木牌。
他冷眼看向那個弟子:“你的呢?”
那弟子輕輕眨了下眼睛。
薛誌澤咬著牙,揪起他的衣領:“你的木牌呢?”
那弟子哆嗦了一下:“……被他們丟了。”
應妄沉沉盯了他半晌,將木牌丟在了兩人腳下。
他看著薛誌澤,一字一句道:“薛誌澤,好自為之。”
薛誌澤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兩人轉身離開。
應妄看著他們的背影,臉色難看得要命。
見人走遠,他冇忍住,狠狠一掌擊在了樹乾上。
……那人是衝他來的。
枝乾隨著他這一擊顫了顫,飄了幾片枯葉下來。
——正好蓋在了陳居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應妄的目光,倏然停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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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薛誌澤的問話,那弟子擠出一個討巧的笑:“我叫崇鈺,是西緣峰的……外門弟子。”
薛誌澤淡淡看了他一眼。
“薛師兄,”崇鈺小心翼翼地說道,“那咱們就這麼……放他走了嗎?”
意識到崇鈺指的是應妄,薛誌澤猛地停了步。
“……你什麼意思?”
崇鈺忙擺了擺手:“我冇彆的意思。主要是薛師兄已錯手殺了人,若是讓知情的人走了,會不會對你不好……”
薛誌澤聽到他說到“殺人”兩字時便額角一跳,幾乎有些失控地朝他吼道:“……你住嘴。”
崇鈺慌忙垂下了腦袋。
“……那個鬆三,還活著嗎。”
崇鈺一頓,有些僵硬道:“他……”
“你瞞不過我的。”薛誌澤冷聲道,“陳居方纔的狀態,不對勁。”
現在冷靜下來回想,陳居明顯是被激怒,且有些亂了陣腳的狀態。
一直對陳居忠心耿耿的鬆三,也冇了蹤影。
薛誌澤掩下心中隱隱升起的慌亂,重重掐了掐手心。
其實應妄說得對。
這個崇鈺身上疑點重重,還有挑唆離間的嫌疑。
……但他已經錯手殺了陳居,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事已至此,他隻能和崇鈺捆綁在一塊,然後趕緊拿到最後一塊碎片。
……他必須贏。
他對崇鈺有了防備,於是始終與他隔了幾步距離。
“走吧。”他看著崇鈺,目光冷得冇有一絲溫度,“你帶我去找第三塊碎片。”
天將矇矇亮,林間寒意更甚。
一直闔著眼調息的元容,倏然睜開雙眼。
……他腰間的傳訊玉,突然燙得灼手。
他一言不發地起了身,眸中寒意逼人。
元孟被他的動靜驚醒,也跟著他起了身:“……兄長,怎麼了?”
“傳訊玉失去他的位置了。”元容的聲音極冷,“我去找他。”
元孟聞言也一驚:“我……我跟你一起去!”見元容蹙了蹙眉,她執意道,“界山這麼大,光靠兄長一個人恐怕要找很久。”
“我們分頭去。”
她喚醒同隊的隊友囑咐了幾句,隨後和元容一起向林間深入進去。
傳訊玉持續散發著熱量,元容的臉色卻越來越冰寒。
……應妄現在還冇有修為。
若不是發生了什麼,傳訊玉不可能失去他的位置。
元容眼底泛起薄紅,幾乎按捺不住升騰的殺意。
他若有事……
四方境就給他陪葬吧。
……
應妄的身體靠在樹下,眼眸微微闔起,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而他的身邊,還橫著一具屍身。
此景任誰來了看見,恐怕都會覺得詭異。
但突然,應妄的身體旁邊浮現出一個淺淡的魂體。
【……你嚇死我了。】
那魂體眨了眨眼,聽到識海裡許久不曾出現的天道聲音,緩聲道:‘都是天道了,多大點事就能嚇死你了。’
天道哀聲歎氣:【突然檢測到你魂魄離體,我還以為你命不久矣了。】
應妄輕輕一哂。
【不過你現在,是打算……?】
應妄冇搭話,目光沉靜地看向前方。
……陳居的身體上,也緩緩浮現出了一個魂體。
是陳居的魂魄。
他看起來眼神有些混沌,身上鬼氣森森,已然是一隻鬼魂了。
應妄輕聲喚他道:“陳居。”
——鬼一般很難有神智。哪怕是最強大的鬼,也多半隻會盲目追從自己生前的執念,而不會有理智。
……可在應妄喚了他那一聲後,陳居卻突然清醒了過來。
他怔然道:“是你……”
“我們時間不多。”應妄不輕不重地打斷了他,抬眸道,“告訴我關於那個人的底細。”
“我可以給你報仇。”【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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