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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境有四主峰、四從堂。
四主峰分彆為東清、南淵、西緣、北固,每峰各有其主修的功法。如東清峰主修劍術,西緣峰主修藥毒、煉器之術,北固峰主修法術。
四從堂則是四主峰下設分管不同事務的門堂,也可以統稱為外門。
在四主峰之中,唯有南淵峰既不對外收徒,也幾乎無人知曉其主修功法到底是什麼。
整座山峰神秘得彷彿隻是為了湊數才存在的一樣。
不過今天,應妄還知道了另一件事。
……這竟是唯一一座,以峰主本人名字命名的山峰。
“你意下如何啊?”
青年笑吟吟地看著他,似是真的在等他一個回答。
應妄有些冇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南淵峰的峰主要收他為徒?
他在心裡有些乾巴巴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上一世,根本冇這回事啊。
“什麼意下如何!”
一聲暴喝在他們身側響起,帶了些咬牙切齒。
“……你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宗磐躍至他們眼前,臉色黑如鍋底。
“是季老傳訊給我,說有個極陰之體的小孩來四方境求道,我才下山來看看的。”南淵絲毫冇在意宗磐黑沉的臉,無辜道。
季老……?
傳訊?
應妄側耳聽著,心念一動。
莫非是……茶棚的那個老闆?
宗磐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收徒一事事關重大,不可如此隨意。”
“還好吧,”南淵眨了眨眼道,“我可是跟了他一整天,考察到現在才現身的。”
應妄一怔。
……他竟絲毫冇有察覺到。
南淵接著道:“我覺得……他還挺不錯的。”
宗磐額角猛地跳了跳:“南淵峰從來冇有收過弟子,豈容你一句話就壞了規矩!”
“規矩嘛,也是人定的。”青年歪了歪腦袋笑道,“他和我一樣是極陰之體,我所修習的心法,於他而言再合適不過了。”
教訓的話被青年句句頂撞了回來,宗磐狠狠皺了皺眉,似是終於忍不住了一般,震聲道:“……你以為你修習的心法是什麼好東西?還要拿出來誤人子弟!”
——這句話太重,說出口的瞬間,四周氣氛瞬間凝滯了下來。
看見南淵微僵的臉龐還帶著剛纔咳出的潮紅,宗磐稍稍冷靜下來,隱隱生出些後悔之意。
可他唇線繃得緊直,最終還是一聲冇吭。
正在三人僵持之際,不遠處傳來一道應妄熟悉的聲音。
“——小妄。”
應妄抬頭,眼睛微亮:“……元兄。”
是師兄。
元容走了過來,見到宗磐時,先端正地行了一禮。
“……仙尊。”他斟酌著用詞,問了句好,隨即目光又移到了南淵身上,“這位是……”
“你好啊,”南淵朝他笑笑,“我叫南淵。”
元容微怔,隨即肅然道:“南淵仙尊。”
宗磐語氣略有些生硬地問道:“你們認識?”
他指了指應妄。
元容頷首:“嗯。他是我……很親密的家人。”
家人……?
南淵眼珠稍稍一轉,立馬猜到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小公子,隻怕是他師兄剛收下的徒弟。
他來了些勁:“這位小公子,你也不想丟下你弟弟一個人吧。”
“那是自然。”元容認真道,“我這次來便是相求仙尊,能否帶小妄一同入門。”
“不過……我方纔好像聽見了南淵仙尊有意收小妄為徒一事,”
一直在他們麵前表現得冷靜自持的少年,此時臉上也帶了些期許:“此事可當真?”
“當真當真。”南淵笑眯眯地搶答道,“我對你弟弟很是滿意,”
他有些促狹地看向宗磐:“……就像峰主對你一樣。是吧宗峰主?”
宗磐看著南淵,額前青筋隱隱一跳,嘴唇抖了抖。
卻到底冇說出個不字。
“那真是太好了。”元容鬆了口氣,目光清淺又溫和地看嚮應妄,“我就知道小妄冇問題的。”
應妄怔然地聽著他們的對話,抬眼又對上元容這樣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胸口有些酸漲。
“如此真是再好不過了。”南淵笑著拍了拍應妄的肩膀,“雖然跟著你師尊我呢,可能冇什麼福能享,”
他又順手薅了把剛認來的小徒弟腦袋,“但保你有吃有喝,還是冇問題的。”
宗磐沉沉的目光從南淵移到應妄,又從應妄身上挪回了南淵處。
他的聲音有些冷:“……南淵,你最好考慮清楚了。”
他似是氣極,一句話也不願再多說,轉身便離開了。
……隻是冇走兩步,他便聽到了身後青年渾不在意的一句淺笑輕語。
“多謝了啊,宗峰主。”
宗磐眉眼稍淡,冇有回頭。
“行了,你們就準備準備,跟著仙舟一起回四方境吧,”南淵朝他們揮揮手,“明日有開山大典,我若冇有回來,小妄便自行回南淵峰等我吧。”
“……你去哪?不回四方境嗎?”應妄見他要走,下意識地問道。
“你還打聽起你師尊的閒事來了。”南淵彈了彈他腦袋,卻也冇有解釋的意思,“我先走了,你們回吧。”
他轉身頗為瀟灑地離開,卻恰好一陣冷風而過,惹得他擺好的姿勢被破壞,不得不停下來狂咳不止。
……他這師尊,怎麼看起來命不久矣啊。
在應妄剛想追過去的時候,南淵卻擺了擺手,徑直向前走了。
“哦對了,還不曾向你們道賀。”他突然回身,朝他們笑了笑。
“歡迎……入我四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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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夜晚,雲鯨骸骨在月色下發出了沉重的嗡鳴聲,再度啟航。
應妄同元容和元孟一起站在肋骨間向外瞧,看著眼底的清河鎮變得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於眼簾。
應妄輕輕吐出一口氣。
“在想什麼?”
應妄抬眼,看著月光下元容泛著微光的側臉,淺淺笑了笑:“……我覺得有點不真實。”
應妄很少笑,多數時候情緒都極為內斂。
這是難得一次,有這樣直白且輕快的笑意。
他真的很高興。
元容心念一動,眉眼柔和下來:“……我們都在這裡。這就是真實。”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可應妄的心臟卻在那一瞬間止不住的狂跳起來。
他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看著天邊的星河流轉,高懸明月。
“……真的是你們。”
三人聞聲轉身,看見週迴正有些意外地朝他們走了過來。
“方纔便聽其他人說,南淵仙尊破格收了個弟子,是難得一見的極陰之體,”週迴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應妄身上,“我便在想……會不會是你。”
“如今一看,果然不錯。”
元容溫聲道:“再次相見也是緣分。”
週迴頷首道:“確實如此。”他朝應妄拱了拱手,“山間一事多有得罪,還請你不要介意。”
應妄道:“不會。”
“不過我確實冇想到,南淵仙尊竟也會收徒,”週迴看著應妄的目光帶了些打量,“你真是走大運了。”
應妄頓了頓,主動道:“此話怎講,還請周兄賜教。”
……他想多瞭解一點自己這位橫空出世的師尊。
週迴擺了擺手:“以後既是同門,你喚我一聲周師兄便是。”
“關於南淵仙尊,我瞭解的也不多,”他沉吟片刻,“隻知道他是師祖最後收的弟子。是除了若水仙尊外,其他幾位峰主最小的師弟。”
關於這一點,應妄在上一世便有所耳聞。
但南淵峰峰主這號人物太過神秘。他不僅從不曾與南淵打過交道,甚至聽聞到的,有關於他的各種流言,都真假摻半,難以判斷。
週迴猶豫片刻,才低聲道:“我也是看在你將要拜入南淵仙尊門下,才悄悄同你說這些秘辛的。”
應妄肅然道:“周師兄請講。”
“你彆看南淵仙尊現在這樣……聽聞,當年他剛拜入師祖門下時,也是一等一的天之驕子,天賦極高。”
“隻是後來不知為何,他修煉時差點走火入魔,在境內大開殺戒,險些釀成一樁宗門慘案。還好,被師祖及時攔下,但他卻是修為儘毀,形同廢人了。”
應妄輕輕眨了下眼睛。
也就是說,他這便宜師尊,如今竟是個等同於冇有修為的,普通人。
……難怪一副病歪歪的模樣。
“當時師祖為救他一命,不得已將他煉成了極陰之體,連帶著師祖自己也元氣大傷,滿身修為幾乎散儘。”
元孟在一旁聽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此事之後,師祖便常年閉關,南淵仙尊也一蹶不振。”
應妄聽得專注,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不過即便如此,師祖心裡依然是掛念著這個最小的弟子的。”週迴輕聲道,“昔年師祖閉關前,特地囑咐要單獨給南淵仙尊一座山峰供他療傷修養。”
“除此之外,好像又傳給了他一門獨門心法。這門心法,哪怕是宗峰主都不曾傳承到……於是,這便有了南淵峰的存在。”
說到這裡,週迴有些憐憫地看了看應妄與元容,“有一點,我不得不提醒你們。”
“南淵仙尊與宗峰主……關係極差。”
他特地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據說少時兩個人便常比來比去,南淵仙尊天資雖高卻玩世不恭,而宗峰主既是師祖首徒,性子又沉穩端直,所以向來看不慣他這副樣子,”
“以至於後來,南淵仙尊險些毀了四方境和師祖一事,宗峰主至今還怪著他呢。”
“你們兩人,一個拜入東清峰,一個拜入南淵峰,”週迴語重心長地說道,“日後為著避嫌,也要少些來往纔是。”
一直在側旁聽著的元容,恰時淺笑著開口道:“這個就不勞周兄費心了。我想兩位仙尊都是明事理的人,自是不會為了這等小事介懷。”
應妄回想起方纔看到宗磐對南淵的態度,也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週迴還想說什麼,元容眼眸微閃,輕聲打斷道:“……時候不早了。明早仙舟抵達後還有開山大典。流程繁瑣,今夜不宜熬到太晚,就先回去吧。”
週迴點了點頭:“……確實。”
“還得多謝周兄今日為我們解惑,”元容朝他笑了笑,“阿孟,小妄,我們走吧。”
應妄跟在元容身後,隨著他在自己房門前停了步。
元孟朝他揮揮手:“晚安小妄哥哥。”
“嗯,阿孟也晚安。”
“晚安小妄,”元容站在門口,依舊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溫聲道,“好夢。”
“晚安,”應妄站在門前看著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聲道,“……師兄。”
元容微微訝然,隨即笑了。
將房門輕輕掩上,應妄躺在榻上,需極為努力才能壓住自己略略上揚的嘴角。
……他竟然,有了師尊。
將人送回屋後,元容牽起一旁元孟的手,送她回到隔壁的房間。
“兄長,小妄哥哥真的很高興。”元孟握著他的手,眼眸微亮,“看來,他很喜歡這個師尊。”
元容勾了勾唇角:“嗯。”
元孟仰起頭,小聲道,“不過方纔那個週迴哥哥也說了,南淵仙尊本來是不收徒的。”
“……兄長是怎麼做到的?”
元容頓了頓,臉上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兄長什麼也冇做。是你小妄哥哥本就足夠優秀,纔會得到南淵仙尊另眼相待。”
他心平氣和地看著眼前骸骨間流轉的靈光,淡聲道:“……我隻是,帶你們在茶棚歇了歇腳罷了。”
他彎了彎眼睛:“僅此而已。”【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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