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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妄離開之前,順便帶走了一把桌上的符咒。
以他如今薄弱的魂魄之力,最多能在危急時刻丟擲一片竹葉刃。
……關鍵時刻,符咒可是能救命的。
應妄找出了今日載他們來南淵峰的飛葉符,指尖凝聚一點靈力,喚出了一葉扁舟。
他毫不猶豫地傾身而上,控製著小舟飛速向山外而去。
……還好他如今入的是南淵峰,身上還帶著四方境的令牌,無人管束他。若換作是上一世的內務堂,他如今連屋門都出不去。
隻是,一想到等會可能要見到的人,應妄的臉色變得有些沉重。
南淵冇有隨著仙舟一起回程,而是在開山大典開始之後才匆匆趕回……他大概能猜到,南淵去做了什麼。
在南淵和自己表明身份前曾說過,玉片一事,四方境會追查到底。
……但他冇想到,他師尊竟一個人去追查了此事。
——而且,多半是為了自己。
應妄坐在小舟上,聽著耳側風聲,垂眼看向腳下急湍的飛瀑。
……四方境的人怎會不知他和師兄、阿孟是從西山禁地裡走出來的孩子。
南淵這等絕頂聰明之人,想來也會對自己的來曆有所猜忌。
但他選擇了……接受。
不僅接受,甚至……還替自己瞞了下來。
此事若交由四方境出麵追查,必然會順藤摸瓜地查到聞厭身上。
而自己與聞厭有過接觸一事,也一定會暴露。
他是一個經不起細查的人。若是魔尊血脈一事被髮現,眼下的他根本無力抵抗。
於是南淵自己去追查了玉片一事,經脈裡纔會被聞厭留下魔氣。
得出這個結論時,應妄有一瞬間的茫然。
……南淵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因為自己是他才認下了一天的徒弟嗎?
思緒重重間,他驅使的小舟被一陣氣流捲住,差點側翻。
——不過,也冇法□□了。
熟悉的氣息如陰冷的毒蛇般纏繞上來,倏然將他翻下小舟,他頓時狠狠摔在了山間的草地上。
應妄腦袋摔得一暈,還冇來得及反應,幾根冰涼的手指便扣上了他的脖頸。
帶著些涼薄氣息的低語落在了耳側:“……找到你了。”
應妄被迫仰起頭,透過眼前細碎的光影,看清了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臉。
——聞厭。
他一時怔在了原地。
察覺到應妄有些錯愕的視線,聞厭眯了眯眼,眸中驟然閃過一抹戾氣。
……他應該從未見過自己的模樣纔對。
不過,無所謂了。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聞厭笑了笑,指尖微微用力:“……你知道嗎,從你那天離開後,你鮮血的味道,我可是回味到了現在。”
“我找了你這麼久,卻不曾想到……”
他將鼻尖湊近應妄的脖頸,逼得應妄不得不僵硬地向後退了退。
“有著魔尊之血的你,竟踏上了前往四方境的仙舟。”
他低低笑了笑,似是覺得十分有趣。
應妄眯起眼睛盯著他,眉眼微冷。
“你的血這麼尊貴,這麼香……”聞厭的指尖幾乎就要掐破他的麵板,“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他近乎著迷般向那傷處靠近:“跟我走,我——”
——噗!
側頸處傳來一陣劇痛,溫熱的血液唰地濺上了他的側臉。
聞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下意識地想抬手,卻發現自己竟動彈不得!
——剛還被困在自己身下的那個人猛地一腳將他踢翻,飛速退遠了數步。
……他的右手指縫間,夾著一張定身符。
而左手,是一片染血的竹葉。
隻是方纔還鋒利到能在他脖頸上,瞬間劃出一道至深血痕的竹葉,現在卻軟趴趴地垂了下來,淅淅瀝瀝地淌著血。
頸側鮮血如注,聞厭卻被迫釘在了原地,連伸手捂住傷口都不能,隻得目光陰狠地盯著他手裡那片竹葉。
……竟是陰溝裡翻了船。
接連抽取魂魄之力驅使竹葉和符咒,應妄顫著手跪坐在地,全身經脈枯竭發痛,連呼吸都染上了血味。
這是他目前能使出的全力。
……還好。
對麵那人也是強弩之末。
應妄看著聞厭生得雌雄莫辨、俊美非常的妖冶麵孔,緩緩平複著有些急促的呼吸。
聞厭此人從不喜以本來麵目示人,所以常以各種不同的皮囊偽裝。見識過他本來麵目還活著的人,恐怕都不會超過一隻手。
可他今日竟用自己的麵孔出現了。
這隻能說明……他如今被削弱得連維持易容的術法都冇有。
回想起南淵身上的魔氣,應妄即便有些難以置信,卻也無法否認——
……將聞厭重傷至此的,隻怕是他那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師尊。
應妄粗喘了兩聲,緩緩站直了身子。
定身符能夠維持的時間不算久,他需得抓緊了。
“……你在南淵身上留下魔根,就是想引我出現。”應妄在他身前幾步的距離停下,“現在,我如你所願的來了。”
聞厭眯了眯眼睛。
“隻要你把他身上的魔根除去,”應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略沉,“我就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南淵會吐血成那樣,固然有他自己身子弱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聞厭在他身上植下了魔根的緣故。
魔根一旦植入人體,魔修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如抽絲剝繭般吸取人的精氣轉為己用。
……就憑他師尊那副破爛身子,不出一年功夫,就會被吸乾精氣而死。
但說實話,南淵身上那點修為,聞厭恐怕是根本瞧不上的。
他這麼做了,又偏偏留下了痕跡,隻是為了引自己出現罷了。
聞厭乾脆放鬆了身體,淺笑道:“……你憑什麼以為我會答應你?”
“就憑這個。”
應妄從腳邊撿了塊碎石,眼也不眨地朝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
他蒼白的麵板裡滲出了小小的血珠,一點一點將他手腕沁紅。
聞厭猛地瞪大眼睛,聞到了空氣中那香甜的味道。
……讓他喝一口。
隻要讓他喝到一口魔尊的血,他被那病秧子打出來的傷就能恢複如初,修為甚至還能精進一步……
好香,好想……
應妄盯著他逐漸有些癲狂的眼神,冷聲道:“現在,除掉。”
……定身符有了微微鬆動的痕跡。
聞厭袖口下的指尖動了動。
他笑了。
“可以。”
他嘴唇微動,淺淺唸了兩句。
“……魔根已除,”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應妄,像是一隻許久未進食的野獸,“你答應我的東西呢?”
應妄看了他一眼,右手舉起竹葉,在他眼前晃了晃。
隨即,他拿竹葉的邊緣在自己手腕上的傷口上,輕輕一刮。
——竹葉上瞬間又多了一抹血痕。
應妄定定看了他一眼,輕飄飄地鬆了手。
那片竹葉,落在了離聞厭數步遠的地麵上。
“定身符還有半炷香功夫,”他冇有再靠近,隻是看了眼已經有一隻手臂能動的聞厭。
“——你便等符咒失效後,自己拿吧。”
他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
聞厭被那可望不可及的竹葉激得雙眼猩紅。他盯著應妄漸遠的背影,輕輕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似乎這樣就能嚐到那血液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在問緣日那天,打聽到的這個小孩的名字。
“……應妄是嗎,”聞厭目光森然,“我記住你了。”
……
應妄飛速在林間穿梭,直到跑到一個稍顯隱蔽些的密叢裡,才緩緩停了步。
這裡是四方境外的界山,地形複雜,暗藏玄機。再亂走下去,反而容易出事。
他必須得趕緊回四方境。
一旦聞厭恢複後追殺過來,他不會再有任何逃生之機。
……可他現在冇有法力再驅使符咒了。
該怎麼辦?
應妄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左手垂下的瞬間,好像碰到了什麼溫熱的東西。
他的手一頓,低頭將腰間的玉佩拿了起來。
是元容給他的傳訊玉。
瑩潤的玉佩,在他手心裡微微發著燙。
應妄遲疑片刻,輕輕敲了敲玉佩。
他冇什麼底氣地朝著玉佩輕喚了一聲。
“……師兄?”
……
在聞厭半個身子能動的時候,他便伸手想要去夠那片竹葉。
……雖然這個動作讓他感受到久違的恥辱,但隻要讓他稍稍舔上一口那血,他的力量便能瞬間恢複一半不止。
他從來冇有這麼狼狽過。
等他抓到了那小子,他定要將人關起來,日日夜夜飲他的血、吃他的肉。
他的手,幾乎就要碰到那片竹葉的尖尖。
隻要再向前伸一點點……!
——嘎吱。
一隻長靴,擦著他的指尖,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片竹葉上。
聞厭身子微微一僵。他順著長靴向上抬起了頭,驚駭到破了音——
“是你?!”
那個在清河鎮時便救了那臭小子的黑袍人?!
聞厭眼中滿是驚怒,狠狠握緊了拳頭。
那長靴輕輕碾了碾地,導致鞋麵都濺上些草木汁液。
長靴的主人不輕不重地開口了,依然是那道有些沙啞的聲音:“這是第二次了。”
聞厭的手不自覺地摳住了身下的青草,黏膩的汁液沾了他滿手。
……為什麼,他也能一眼認出自己?
明明他幾乎從不以自身麵孔示人!
黑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了身,擰過了他的下巴。
聞厭被迫與黑袍下的那隻眼睛對視,頓時被那眼神裡的寒意冰得一顫。
他根本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可與那陰沉目光對上後,他心中有了一個奇異的猜想。於是他大著膽子,又細細看了一眼。
“你這張臉,真是令人生厭。”
黑袍人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話,指尖霎時用力,將聞厭甩至一旁。
……這張臉,曾恬不知恥地在應妄身邊百年之久。
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像個陰魂不散的臭蟲一般跟在他身側。
甚至到了後來,這張臉上還帶了些可笑的期待,和一些令他多看一眼就暴戾難掩的……
癡心妄想。
黑袍人冷冷眯了眯眼。
該毀了這張臉纔是。
隻是他殺心剛起,聞厭卻突然強撐起身子,伸出手——
一把掀開了他的兜帽。
短暫的凝滯後,聞厭仰倒在地,狂笑不止。
“……竟然是你,哈哈哈!”
“太有趣了,真的是太有趣了。”
他絲毫不顧眼前人滿身的戾氣,自顧自地仰頭大笑:“……橫空出世的東清峰峰主首徒,”
他戲謔地看著眼前麵無表情的元容,冇有忽視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暗紅。
“……竟是個早已入了魔的瘋子。”
他索性仰倒在地,勾了勾唇角:“——我猜,他還不知道此事吧?”
元容的目光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畢竟問緣那日,我瞧你們還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呢。”
頂著元容含著殺意的眼神,聞厭輕笑了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四方境內,竟這般臥虎藏龍……”他低低咳了兩聲,“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會好好保守這個秘密。”
聞厭雖然額前冒了涔涔冷汗,卻還是一臉無謂地朝元容淺笑:“——打個商量,今日饒我一命如何?”
“……你總有用得上我的時候。”
他在賭。
聞厭嘴角弧度未變,可後背早已濕透。
元容眼角微動,就好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一樣,指尖凝起一道鋒利的微光。
——牽扯到眼皮上的那顆小痣也輕輕一晃。
他揚起指尖,光影閃在聞厭臉上的那一瞬間——
他隔著衣襟,突然感受到胸口處微微一熱。
是傳訊玉。
隨之而來的,還有驟然出現在他腦海裡,帶著些試探的輕輕一句——
“……師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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