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句幸運之至,讓應妄恍惚了良久。
……師兄好似,和之前有所不同。
可這剛冒出來的一點念頭,又被他自己否決了。
師兄一直都是這樣,如和煦的春日暖陽一般,溫柔包容著所有人。
……或許是因為過去他在林間偶遇兄妹倆的情景,遠冇有今日凶險罷了。
過去他在竹林裡撿到的,是力竭後快要失去意識的師兄和阿孟。
在那種場景下的相遇,師兄自然會對他有所戒備,斷然不會像今日有了救命之恩這般信任友好。
所以,現下師兄對他有親近之意,也實屬正常。
他回過神,見元容將元孟向他眼前放了放:“小妄,這是舍妹元孟。”
“阿孟,來,”他輕聲喚著懷裡的妹妹,“這個是小妄哥哥,是他救了我們。”
元孟怯生生地從元容懷裡抬起頭來,大著膽子去看應妄的臉。
……雖然有些害怕,但她還是上前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是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哥哥剛纔救了她兄長。
所以,他是好人。
“謝謝小妄哥哥。”
小女孩細細軟軟的聲音在應妄耳畔響起。
他垂眼看著元孟亮晶晶的眼睛,心下一軟。
……要是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師兄和阿孟,都還好好的在他身邊。
他眼眶微微有些發澀,回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不用客氣。”
元孟高興地朝他笑了笑。
“這裡……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應妄環顧了一圈,認真道,“我家在山腳下的村莊裡。天色已晚,先去那裡歇個腳吧。有什麼話,先離開這裡再說。”
元容輕輕頷首。
應妄快他們半步,在前方引著他們沿著狹窄山道一路向下。
月光虛虛柔柔地照在他們前行的路上,應妄垂眼看著地上三道相疊的影子,心想——
……哪怕一切到此就徹底結束,他也真的死而無憾了。
他這念頭剛剛冒出來,識海裡頓時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應妄。】
應妄麵上不露分毫,隻在識海中平靜迴應道:‘你的目的達成了。’
‘所以,你是誰,你想要什麼?’
他冇辦法拒絕這個人讓他去見元容一麵的要求,若是這個人對他有所圖謀,他已然處於下風。
不如直接痛快些,問明目的也罷。
他一個孤魂野鬼,還怕什麼呢。
【……應妄,】
那個聲音聽起來有些蒼涼。
【救救蒼生。】
“——小妄哥哥小心。”
元孟快走了兩步,上前握住差點摔了個趔趄的應妄的手。
她睜著大眼睛,有些擔憂地問道:“你冇事吧?”
“……冇事。”應妄伸手蹭了蹭鼻尖,向來冷冷淡淡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浮現一抹怪異的神色,“就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塊小石頭。”
他極力掩飾著不自在,可元容的聲音又正在此時自他耳後脖頸處輕輕拂過。
“天黑,山路難免難行。”
元容垂眼,目光掃過應妄發間那一小截透著粉的後頸麵板。
隻一眼後,他極為自然地繞到了前方,溫聲道:“小妄,你指路就好,我來帶路吧。”
“阿孟,牽好小妄哥哥。”
元孟輕輕捏了捏應妄的手,笑著應道:“嗯!”
已有數百年之久冇這麼丟人過的應妄用指尖壓了壓有些發燙的耳根,悶頭跟上了前方人的腳步。
——然而,識海內卻迴響著他怒不可遏的咆哮聲。
‘你說清楚!你叫誰去拯救蒼生?’
【……】
識海內,彷彿從來不曾有人來過一般寂靜。
修道之人集日月之精華,天地之靈氣為一身,早已突破了人生不過百年的桎梏。
應妄十來歲的年紀,便隨元容元孟兄妹上四方境入道。但他自入道,數年來無所突破,隻得當了十年的廢柴。
直到二十來歲,他才得知了自己是魔尊血脈,於正道一途上是永遠不可能有所精進的事實。
所以後來,在發生了一係列變故後,他正式叛出師門,與正道決裂,去追求魔道巔峰。
此後一直到他問鼎魔尊的百年間,他本人都與所謂的正義、飛昇、大道以及蒼生之類的……
毫無乾係。
那些正道之士罵他的罪名,他也能擔個七七八八。
可誰成想,一代魔尊隕落,死後居然被人要求——
救救蒼生。
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應妄黑著臉一聲不吭地走在元容身後,實則在識海內不斷怒聲質問著。
‘裝死?’
‘說話。’
識海內安靜了良久,纔再度有了聲音。
【吾乃天道。】
四個字說的凜然正氣,卻隱隱透著心虛。
應妄磨了磨牙。
‘既是天道,你難道不知曉本尊的身份嗎?’
見那天道仍不作答,應妄卻似是被氣笑了一般森然道:‘你是否要本尊扒開衣襟給你瞧一瞧?’
【這不好吧。】
應妄怒道:‘……本尊胸口處的紅蓮印記,你看不到嗎!’
【……現在還冇有。】
應妄額角跳了跳,從齒縫間擠出來幾個字:‘那你便等著看好了。’
‘本尊,是魔尊!’
【……】
“小妄,前麵有個岔路口。是向哪邊走?”
前方突然傳來元容的聲音,應妄猛地回神:“……右邊。”
“好。”元容輕聲應了,步履平穩地帶著他們向下山的路口走去。
識海內,天道的聲音變得有些鬱悶。
【若有彆的選擇,我自然也不會找你。】
應妄冷臉聽著。
【但……隻有你能救下蒼生了。而且,此處並非是幻境。】
【這裡,就是現世。】
【隻不過,重來了一次。】
……重來?
所以,他這算什麼?重生?
應妄沉默了一秒,道:‘……為何重來。’
【你之前所在的那個世界,已然崩塌了。】
應妄的腳步猛地一刹。
元孟歪了歪頭,疑惑地看著他:“……小妄哥哥?”
他朝元孟笑了笑,示意自己冇事。
轉頭,他在識海冷聲問道:‘崩塌,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那個世界被毀掉了。】
【毀滅那個世界的人,是你師兄。】
……!
這下他冇有突然頓足,或者不小心摔個趔趄。
因為他一頭撞在了前方突然停步的元容肩上。
“……怎麼了?”他不得不中止了和天道的對話,從識海中抽離出思緒,低聲問著身前人。
元容側身看了看他的額頭,確認並無大礙後,便示意他看前方。
——前方路口的儘頭處,火光連綿如龍,幾乎映亮了半邊夜幕。
但細細一看,那隻是一束束火把連成了一片。
火苗在風中跳躍著,而持火之人——
正是祭祀歸來的村民。
他們舉著火把在前方的路口處間頓足,齊刷刷地朝他們看過來。
……眼前明明有數百人,可寂靜山林裡,隻聞鳥鳴。
他們靜立在路口,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種詭異的呆滯中。
這群人直勾勾地盯著應妄三人,嘴角彷彿被無形的線提起,形成一個整齊劃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數百人,一模一樣的詭異笑容,在連綿火把下無聲矗立,擋住了他們眼前的路。
“……他們,是你的親人麼?”元容斟酌著用詞,問了一句。
應妄冇有應答,麵色微沉。
……有些糟糕。
怎麼會正好碰到祭祀回來的村民們?!
他輕輕蹙了蹙眉,慢吞吞地啟唇回答道:“……自然不是了。”
元孟麵色發白,有些害怕地朝他身後縮了縮。
應妄凝神盯著他們,下意識地說道:“就眼前這些人,師……”
一句師兄將要出口,他猛地一刹車,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濕氣重成這樣,”應妄哽了一下,糊弄著道,“你們覺得,他們還能被稱之為人麼。”
他瞥了一眼元容,見其神色如常,似乎並未起疑,他才稍稍放下心來。
聽完應妄蹩腳的連句,元容掩在陰影處的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小妄說的是。”
他抬眼看向不遠處一張張麻木呆滯的臉,眸中神色略有些凝重:“既然不是人,那麼……”
“……彆慌。”
應妄輕輕按住了元容的手腕:“先等等。”
元容頓了一頓,垂眼看嚮應妄覆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
應妄卻冇有看他,眼神一一掃過村裡這一張張熟悉的臉,輕聲道:“……你看。”
恰好此時一整片的雲霧被輕風吹來,將頭頂亮得灼人的明月堪堪遮掩。
火苗突然齊刷刷地一顫。
——嘈雜人聲轟然炸開。
剛纔還彷彿被按下靜止符的人群,驟然生動了起來。
他們臉上恢複了人類正常的喜怒哀樂,極其自然地銜接上了此刻的處境,彷彿對剛纔的詭異狀態毫不知情。
有人眼尖,看見了他們:“……那不是應妄嗎?”
“怎麼身邊又多了兩個小拖油瓶?”
人群中竊竊私語的聲音大了些,一個看起來最為年長的老者從中走了出來。
他滿臉褶皺,老腰深深佝僂著,說話時,整個身體都在跟著震顫:“……是應妄嗎?”
應妄上前了一步,不動聲色地將兄妹倆護在了身後:“是。”
“……這二位是?”
應妄頓了頓:“過路人。明日就會離開了。”
“……這樣嗎。”村長側頭咳了兩聲,“既是客人,年紀看起來還這樣小,需得好好招待纔是。”
應妄眼睛眨也不眨,心底卻隱隱泛起寒意。
他輕聲應了:“嗯。”
“夜來山風刺骨,”老者緩緩說道,“你們趕緊回去吧。”
應妄冇再多說什麼,領著身後的兩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元孟小臉煞白,抓著應妄的手,握得極緊。
人群中的低語聲漸漸輕了,自動給他們讓了一條路出來,目送著他們離開。
穿過人群之後,應妄極為隱晦地掃了一眼隱冇在人群裡的那個人。
隨後,他徑直帶著兄妹二人離開,朝山腳下的村莊而去。
元容跟在應妄身後,輕輕垂眼。
——方纔,他們身側圍滿了目光銳利、虎視眈眈的非人類。
可他的眼神不曾在這些人身上停留過一秒。
……他的目光,隻落在了眼前人頸後那若隱若現的一小片麵板。
元容有些遺憾地抿了抿唇。
……不似方纔那般透著粉了。【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