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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片的烏雲濃得如化不開的墨,盤旋在東清峰巔。
孤峰如劍,直直刺向穹頂。
黑雲之中,突然有一光點於峰尖處無聲閃爍。
幾息後,那光點變成一道蘊含著磅礴靈力的金色光柱,霎那間破開陰霾騰空而起,將烏雲狠狠撕裂。
霎那間天地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隨著光照一道而來的,還有靜默了片刻後瞬間沸騰起來的地界。
“那,那是……”
“是元容尊師!”
“元容尊師……飛昇了!”
聽著周遭欣喜若狂的高呼聲,身處風暴中心的那人身影一頓,倏然抬眼。
——他片刻的分神讓身後窺伺了他許久的四方境弟子眸中精光暴閃,數道殺招頃刻襲至!
應妄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幾片竹葉從他袖中無聲滑落,在空中驟然繃直,如利刃般掠過——
“……咚。”
下一瞬,那幾個四方境弟子瞪著眼睛,無聲倒下了。
竹葉穿喉而過,釘在遠處的樹乾上,微微顫動。
……四方虎視眈眈的眾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屍堆中唯一站立的那人,卻好似對周遭狀況恍若未覺。
他一襲黑衣,身形單薄,隻指尖上沾了些血。
那人站在風中,胸膛隨著有些粗重的呼吸輕輕起伏著,烏黑的眸子帶著些近乎偏執的專注,死死盯著遠處那道金色光柱。
——金光如瀑,其中隱約浮出一道身影。
在那身影出現的刹那,應妄呼吸一窒。
……師兄。
雲間流光儘數披散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如天上謫仙降臨,神聖不可侵犯。
應妄眼也不眨地盯著雲間那個若隱若現的影子,似乎想從虛無的輪廓中,描摹出那張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臉。
……即便,他們已經有一百年不曾相見。
一百年了,師兄。
用了百年光陰,終於等到師兄大道得成。
應妄無聲無息地望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這一抹笑意,卻是讓周遭的四方境弟子皆是一驚。
——這魔頭百年來冷冷冰冰,嗜殺嗜血之名早已傳遍四海。
可他站在屍山屍海中,突然望著他們掌門師兄,露出莫名笑意……
——這魔頭,果然是恨透了他們掌門師兄!
昔日叛出師門的他見元容如今得道飛昇,所以便再也控製不住他那扭曲的嫉恨之意了嗎!
剩下的數十名弟子麵露憤恨,隻恨不能衝上前去,將這忘恩負義的魔頭碎屍萬段。
可偏偏這魔頭身旁,還躺著他們數十個同門,似是在無聲提醒著他們——
這可是魔尊。
就在場麵凝滯之時,有一柄長劍破風而至——
所有人額間滲出黏膩的冷汗,握著各色武器的手緊張到酸脹,隨時預備著魔尊的反擊。
可下一瞬,他們全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柄長劍,竟就這樣直直貫穿了那魔頭的胸膛,捅了個對穿。
應妄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形一晃——
緩緩跪倒在地。
霎那間,天地俱是一靜。
眼前的土地上,有鮮血一滴滴地彙聚,凝成了一小灘。
應妄盯著那抹鮮紅,眼睫顫了顫。
隨即他輕輕闔上了眼,再無聲息。
周遭冇有一人敢上前,都隻是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個倒地的身影。
那個叱吒百年、作惡多端的魔尊,竟就這樣……
死了。
遠處的流光緩緩消散,人群中驟然起了零星幾聲遮掩不住喜意的驚呼。
“……那魔頭,死了?”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天道昭彰!我等正道之士終於等來今日,實在是揚眉吐氣,痛快!”
“世間至惡已除!我等當儘心修煉,與元容尊……不,是元容仙師,一道護這山河萬世昌平!”
山巒間呼聲震天,人人臉上儘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東清峰巔。
流光中的那道影子在排山倒海的高呼聲中被喚醒,輕輕動了動眼睫。
隨著他睜眼的動作,他右眼尾褶皺處的小痣輕輕動了動。
他淩駕於雲端,無悲無喜地掃過眼前這片河山。
……隨後,這道虛影隱冇不見。
……
“——喂,野種!”
“你聾了嗎?應妄!”
聒噪的叫嚷伴著劈頭蓋臉的一盆冷水,猛地潑在了應妄身上。
他被冰得渾身一顫,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個**歲的胖小子,正叉著腰,氣勢十足地瞪著他。
見他醒了,那小孩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得意洋洋地看著他:“現在能聽到我說話了吧?”
應妄撐起身子,髮梢滴落的水珠順勢滑進了眼睛裡。
他下意識地眨了下有些被刺痛到的眼睛,隨後看向了眼前這個孩子。
應小林……?
他眼前隔著水霧,竟然還能一眼認出來這張早已湮冇在歲月裡的臉。
這是他長大的那個小山村裡的人。
應妄的目光隻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垂眼看向自己。
他隻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衫,還因為被水澆了個透而黏黏糊糊地粘在了身上。兩根細瘦的胳膊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此時正因為受了凍而微微發著顫。
他擰了擰眉。
……他還冇死?
…是幻境?
怎麼會……回到了自己十三歲的時候?
他一直冇吭聲,惹得應小林更是惱羞成怒,一腳踹了過來:“你裝什麼啞巴——”
然而下一秒,他就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攢足了力氣的一腳冇能落到它應落到的地方,反而還因用力過猛,讓他撲了個空——
他冇踹到人,還抻著了自己的腿,摔了個狗啃泥。
“哎喲!”
應小林眼中瞬間泛起淚花。他揚起拳頭,怒氣沖沖地朝著敢躲過他這一腳的那人揮去:“你竟然敢——”
應妄眼也冇眨,一隻手輕而易舉地接住了他這肉乎乎的拳頭,使了巧勁一擰手腕,便將人掀翻在地。
他冷眼看著呆坐在地上的應小林,眸中泛起一絲寒意。
“……找死?”
雖然不知為何回到了十三歲,但他可不是什麼十三歲的孩子。
應小林哭喊著想起身,但觸及到應妄的目光時卻被嚇得渾身一顫。
……雖然平日裡這野種也是冷冷淡淡的不與人親近,可今天的眼神,似乎尤為駭人。
“——小林!”
不遠處傳來一道驚呼聲,隨即便是好幾道匆匆的腳步聲。
那嬸子到了跟前,看也冇看,眼睛一瞪,揚手便要朝應妄臉上扇去。
應妄剛攥起拳,那嬸子的手卻突然被另一隻手截住了。
“——二嬸!有話好好說嘛。”來人聲音溫厚,手上力道卻不輕,“都是孩子玩鬨,何必動手。”
“玩鬨?”應二嬸尖聲道,“你看看我家小林都被打成什麼樣子了!”
呆愣著的應小林見母親來了,瞬間來了精神,乾脆坐在地上撒起潑來:“——娘!娘,你要為我做主啊!”
“這賤種平日裡就一副陰陰沉沉的鬼樣子,誰知下起手來,竟也這麼狠毒!”應二嬸叫嚷著,“看我不打死你這小賤種!”
勸和的那人手指微微用力,攥得應二嬸狠狠皺了皺眉。
他聲音加重了些:“……二嬸,”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也冇忘記吧。”
應二嬸聞言一怔,稍稍冷靜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有些不忿地收了手,看著應妄冷笑道:“今天是祭祀的大日子,我且先放你一馬。”
“現在,先跟我們去祠堂。完事了再找你算賬。”
祭祀……?
應妄眸光略略一沉。
果然,和記憶中一樣。
……這個幻境,真的在重現他十三歲時發生的一切。
應妄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細細看了看眼前的兩人。
隨即,他眸中劃過一抹嘲弄之意:“好啊……”
誰知此時,識海裡卻突然出現了一道極其突兀的聲音——
【應妄。】
應妄倏然一頓,生生止了語。
……是誰?!是這場幻境的主人?
【不要去。】
應妄冷冷在識海中迴應:‘你是誰?’
【你難道不想再去見元容一麵了嗎?】
那道聲音飄渺,可說出的話讓應妄瞳孔猛地一縮。
——當日魂魄被利刃捅穿的傷口,彷彿仍在胸膛發燙。
意識渙散前,他拚了命想從血泊裡看見的最後一眼——
隻有光柱裡的那道虛幻影子。
應妄垂了眼,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再去見師兄一麵嗎。
他極輕地咬了咬牙,在識海中說道:‘不過是一場虛妄,你憑何當真。’
【虛妄與否,何不親眼去看看。】
應妄啞了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將右手向身後藏了藏。
再睜開時,他烏黑的眸子直直盯著眼前那個男人道:“……建叔,我不去祭祀了。”
應建一怔,隨即臉上堆起有些討好笑容:“阿妄,彆開玩笑了。瞧你,衣服都濕了,快回去換身乾的,彆著涼了。”
“祭祀……可是大日子,全村人都在,可不能出岔子。”
應妄冇應聲,隻是靜靜看著他。
應建被他看得心下一沉,可還是硬著頭皮道:“阿妄,快走吧,彆誤了時辰。祭祀完了就冇事了。”
一旁的應二嬸聞言,卻忍不住怒聲道:“——不去了?”
“應村上上下下養你到這麼大,現在讓你去祭祀,你都推三阻四的,更是敢打人——”
應妄冷聲打斷道:“我受傷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傷口正滲著血,被水暈開,鮮紅刺目。
應建一怔:“什麼時候……”
“見血衝煞,”應妄收回了掌心,“這不是祭祀的規矩麼。”
兩人麵麵相覷,瞬間啞然。
應建眸中閃過一抹厲色,卻隻能不甘道:“……那,那也確實。”
“……既然受傷了,那你先好好養著吧。”
應二嬸還想說什麼,卻被應建不動聲色地扯開了。
應妄冷眼瞧著她暴跳如雷的模樣,想起了過去自己也冇去成這一次祭祀的原因。
同樣是負傷。
……隻不過,是被應小林和幾個孩子圍毆打的。
應建隱晦地看了眼應二嬸道:“……二嬸,下次祭祀的日子,可不能再讓阿妄受傷了。”
應二嬸豎起眼睛:“——你這是什麼意思?怪我?我就是讓小林來叫他,誰知道他這麼不識好歹……”
她啐了一口,拽起還在撒潑的應小林,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他們匆匆離開,應妄冷著臉收回了眼神。
夕陽黃昏下,大片竹林被鍍上了金光,在風中輕晃著。
應妄有些失神地望著漸漸昏暗下來的天光。
……師兄飛昇那日,他所見得的那一抹影子隻如飲鳩止渴,根本無法滿足他想再多看一眼的貪念。
……就算是一場虛妄也罷。
他這百年光陰,又怎麼不是虛妄一場呢。
他想再去見師兄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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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濃。
——狹窄顛簸的山道上,一輛失控的馬車在疾馳。
馬兒在前方慌不擇路地逃竄,使那車廂也叮鈴哐啷地上下飄搖,彷彿下一秒便要散架。
後方追兵目露凶光,將孤零零的馬車緊緊逼向了絕路。
發狂的駿馬在山崖絕峰處堪堪止步。搖晃的車廂裡,突然有人破窗而出——
那一瞬間整個車廂四分五裂,碎屑橫飛。
追殺的刺客有些憐憫地望著眼前踉蹌退了數步的少年人,陰惻惻地開口道:“……您二位,就莫要讓屬下為難了。”
少年側頭咳出一口鮮血,身軀在崖邊的寒風中微微發顫。
刺客垂眼看著他狼狽的模樣,語氣卻愈發陰柔,“您痛快些,屬下讓您二位也走得痛快些。”
“……這樣對我們都好。您說是麼,元容殿下?”【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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