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鄉關還浸在晨霧裏。
校場上已經有了動靜。
石青一身短打,持刀而立,身姿站得筆直。
沒有旁人催促,也沒有師父盯著,他自己比誰都上心。昨夜那一斬,斬掉的不隻是陰七郎,還有他身上的浮躁與莽撞。
他沉腰、紮馬、吐氣、出刀。
一刀快過一刀,一刀穩過一刀。
沒有花哨招式,隻有最質樸的劈、斬、撩、刺,刀風破空,聲聲沉穩。
趙紅綃就站在一旁,抱著胳膊看著,臉上沒有多話,眼底卻藏著讚許。
等石青一套刀路走完,氣息微喘,她才上前,隨手抽出自己腰間長劍。
“看好了。”
她劍光一動,快如流星,卻又分寸分明,“守關不是江湖鬥狠,招招要留餘地,式式要護同伴。你刀重,便走剛猛路子,但心不能猛,要穩。”
石青目不轉睛,死死記著每一個細節,鄭重拱手:
“多謝紅綃姑娘指點!”
“叫我師姐。”趙紅綃眉一挑,收劍回鞘,“以後你是公子門下,我便是你師姐。”
石青一怔,隨即臉上一喜,躬身一禮:
“是,師姐!”
晨風吹過校場,少年意氣,銳而不躁。
同一時間,鄉關各處,早已井然有序。
蘇晚帶著幾名手腳麻利的婦人,挨家挨戶探望昨夜受驚的鄉民,送藥、送糧、輕聲安撫。
她說話溫和,做事細致,不多言、不張揚,卻把每一戶的難處都記在心裏。
有她在,鄉民的心便是定的。
後方安穩,前方纔能毫無牽掛地拚殺。
林雁衣已經巡完了一圈西山防線,回來時身上沾著晨露與草屑。
她徑直來找我,單膝跪地,呈上一張簡易地形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注了暗哨、伏點、退路。
“公子,方圓三十裏內,共有七處適合潛伏的山穀隘口,我已全部佈下暗記與警訊。
一有風吹草動,兩炷香之內,便可傳至關中。”
她聲音冷靜,條理清晰,
“隻是……西方百裏外,陰氣太沉,我不敢過分深入,怕打草驚蛇。”
我微微頷首:
“做得對。敵暗我明,先守後探,不冒進。”
林雁衣行事,向來穩妥,從不會因功冒進。
有她做耳目,我放心。
不多時,沈清沅也緩步而來,素衣不染塵,手中握著一支剛剛占算過的卦簽。
“公子,昨夜那股遠氣,又動了一次。”
她神色沉靜,語氣平和,
“不是衝來廝殺,是在試探。
對方在算我們的深淺、陣腳、虛實。
今日之內,必有人來探關。不會明攻,多半是陰邪小術、毒蠱、幻霧一類旁門伎倆。”
我眸色微冷。
來了。
陰七郎身後的人,終於要開始動了。
我當即下令:
“雁衣,加強巡哨,但凡生人靠近,一律先攔後問,不問身份,隻看來意。”
“紅綃,鄉勇全員戒備,校場待命,隨時可以出戰。”
“清沅,全開陣眼,把隘口四周的陽氣陣、鎮邪陣全部啟用,莫給對方可乘之機。”
“晚娘,看好後方,一旦有幻霧、邪風、怪病蔓延,立刻以符水安定人心。”
四女同時躬身:
“遵令!”
沒有一人遲疑,沒有一人多問。
隻聽令,即行動。
一個時辰不到,整座鄉關便如一張拉滿的弓,靜中有勁,安中有鋒。
近午時分,變故驟生。
西側山口忽然飄來一陣淡紫色薄霧,看著輕柔如夢,卻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霧一入關,最先接觸到的幾名鄉勇,當即頭暈目眩,站立不穩。
“有毒霧!”
有人驚呼。
趙紅綃第一時間帶人衝過去,以劍氣橫掃,想要斬散霧氣,可那毒霧陰柔詭異,劍氣一過,又迅速合攏。
沈清沅立刻趕到,掐訣布陣,靈光在地麵鋪開,形成一道陽氣屏障,暫時擋住毒霧蔓延。
“是牽魂迷仙霧。”她沉聲說道,“不致命,但亂神智、耗陽氣,久吸必瘋癲。
對方是在試探我們的破邪能力。”
林雁衣則帶著人沿霧來路追去,隻在山穀中找到幾具早已死去的毒蠱蟲屍,對方連麵都沒露,隻留了一手暗招。
我趕到時,三女已聯手穩住局麵。
趙紅綃守前,沈清沅布陣,林雁衣追跡,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看了一眼那紫霧,眸色微冷。
這隻是第一道開胃小菜。
對方在逼我出手,在看我到底有多強。
我沒有親自動手破霧,隻淡淡吩咐:
“清沅,以陽火燒盡餘霧。”
“雁衣,沿途佈下反製蠱蟲的藥粉,再來暗招,讓他們有來無回。”
“紅綃,把中毒之人交於晚娘照料,她懂藥理,最穩妥。”
三女應聲而去,動作利落。
不多時,沈清沅引動陣火,陽氣熊熊,紫霧頃刻消散。
林雁衣佈下藥線,一路向西,埋下暗手。
趙紅綃護送傷員回村,直接交到蘇晚手中。
蘇晚早已備好湯藥與符水,有條不紊地施救,輕聲安撫,不多時便將幾人穩住。
四女各司其職,一環扣一環,連我都不必親自下場。
我立在隘口之上,望著西方群山深處。
對方還在暗處看著。
這一次試探,他們已經看清:
這鄉關,不隻有我一個強者,還有一整支同心同力的陣局。
想輕易啃下來,沒那麽容易。
暮色再臨,小院燈火重燃。
蘇晚端來熱飯熱菜,坐在我對麵,輕聲道:
“中毒的鄉勇都醒了,沒有大礙。”
我點頭:
“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輕輕搖頭,抬眸看我,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以後還會有霧、有蠱、有暗算、有大戰。
但你放心,我不會慌,也不會拖後腿。
你守外,我守內,咱們一起,把這關守住。”
我伸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鬢。
窗外,林雁衣的哨影掠過,趙紅綃的刀聲隱隱傳來,沈清沅的陣光在夜色中微微閃爍。
四影同心,內外皆安。
而遠方群山之中,那道陰冷的目光,依舊在靜靜窺望。
下一次,便不會隻是試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