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亮未亮,晨霧裹著山氣,漫過縣城北門。
我們四人,便在這一片微涼的天光裏啟程。
我負手走在稍前位置,沒有多餘動作,隻一身素衣,氣息沉斂。可每一步踏出,都似帶著無形的重量,連林間風聲都似要下意識放輕。巫門本源深藏在骨血裏,不顯露時溫和如石,一旦動了殺心,便是連山川都要屏息的古老威壓。
這份深不可測的神秘,不必開口,已足夠讓人移不開眼。
蘇晚走在我身側稍後半步。
她穿一身月白交領小衫,外罩淺碧色軟紗披帛,腰束一根同色綾帶,恰到好處收出纖細柔和的腰肢。身段不張揚,卻勻稱秀美,靜立如月下清荷,動時裙擺輕揚,溫婉得恰到好處。她自始至終沒有多看旁人,隻安靜跟著我的腳步,偶爾抬眼望我一眼,目光清清澈澈,全是篤定與信賴。
她不說情話,不做親昵姿態,可那股從頭到尾隻係於我一人的專一,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林雁衣仗劍行在左側開路。
今日她換了身深墨色勁裝,緊袖收腰,長腿筆直,肩背線條利落挺拔。一身英氣銳而不刺,行走間腰步穩勁,帶著常年習武的利落身段,每一個轉首、每一次按刀,都透著一股颯爽野性的張力。她不刻意靠近,卻始終把最危險的方向擋在自己身前,明著是巡戒備路,暗地裏,是把我護在她能反應的範圍之內。
她看我的眼神從不黏膩,總是掃過便收,可那目光裏的擔憂、敬佩、以及壓得極深的傾慕,一絲一縷,全是真的。
沈清沅則靠右慢行。
她一身淺杏色長衫,外籠一層薄紗,身段纖柔窈窕,肩窄腰細,行走時步態輕緩嫻雅,自帶一股書卷氣的柔媚。她不習武,不通殺伐,卻一路低頭辨認草木痕跡、山石走向,時不時輕聲提醒一句“此處地氣陰寒”“前方陣氣略重”。她話不多,聲音輕軟,可每一句都在替我分憂、為這一路安穩鋪墊。
她的愛慕最是克製,隻藏在眼底深處,在我不經意轉身時,纔敢悄悄多望一瞬,隨即又垂下眼睫,端莊自持,把一腔心事,全化作無聲守護。
四人同行,各有姿態,各懷心事。
一路行至半山腰,霧氣漸重,陰氣也隨之濃了起來。
前方忽然傳來細碎人聲。
林雁衣瞬間按刀,眼神一凜:“有人。”
我們放輕腳步走近,隻見林間空地上,圍著四五個身穿灰佈道袍的年輕道士,個個麵色發白,法器散亂,正圍著一棵老槐樹手足無措。
樹身上,纏著絲絲縷縷的黑氣,樹洞裏傳來女子低低的啜泣聲,淒厲又怨毒。
為首一個年輕道士看見我們,像是看見救星,連忙上前行禮:“諸位道友!我們是山下清雲觀的弟子,在此追拿一株百年槐妖,可它道行不淺,我們……實在鎮不住。”
這幾個道士,修為尚淺,心氣卻不低,隻是遇上真正沾了人命的妖物,便露了怯。
林雁衣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英氣逼人:“槐妖害過人命?”
“是。”道士點頭,“前幾日擄走一個上山砍柴的女子,至今未歸。”
沈清沅輕輕蹙眉,緩步走到樹前,素手輕抬,指尖在樹幹上一觸便收,輕聲道:“樹身怨氣很重,裏麵不止一個魂魄,槐妖是以生人精氣修行。”
她身段柔婉,語氣平靜,可那份臨危不亂的聰慧,格外動人。
蘇晚也輕輕上前,沒有說話,隻悄悄開啟藥囊,撚出一點淡綠色藥末,往風裏一撒。
清淺藥香散開。
那股刺骨的陰冷,瞬間柔和了幾分。
槐妖的哭嚎聲,都弱了下去。
她一身溫婉身段,立在陰氣森森的古槐前,非但不顯怯弱,反而像一盞溫溫柔柔的燈,幹淨、安定、專一。
我自始至終站在原地未動。
隻抬眼,淡淡望向那棵老槐樹。
一眼。
沒有掐訣,沒有唸咒,甚至沒有抬手。
可體內巫力,已如深淵般鋪開。
一股古老、威嚴、不帶半分殺氣,卻足以懾服妖邪的氣息,悄然散開。
下一刻——
整棵老槐樹劇烈顫抖,黑氣瘋狂翻騰,槐妖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嘯,竟直接從樹身裏被逼出原形,一株半人高的槐木精魂,瑟瑟發抖,匍匐在地,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四個年輕道士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甚至沒看清我做了什麽。
隻覺得眼前這個青年,一眼之下,便定了陰陽,鎮了妖邪。
強大,又神秘得可怕。
林雁衣站在一旁,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親眼見過我斬蛇妖,可每一次見我出手,依舊會被這深不可測的力量震住。
我越是不動聲色,她心底那點仰慕,便越是按捺不住。
她是吃軟不吃硬的江湖兒女,偏偏對這種沉默如山、一力定乾坤的男人,毫無招架之力。
她不會說,不會爭,隻會在心裏,一遍一遍確認:
——這個人,值得她以命相護。
沈清沅垂在身側的雙手,輕輕攥起了衣角。
她飽讀詩書,見過的才子俊傑不在少數,可從未有人,像我這樣,隻憑一眼,便定乾坤、安風雨。
強大、沉穩、話少、心思又極專。
越是克製,越讓人心動。
她眼底情意微漾,卻依舊端莊自持,隻在心中輕歎:
能這樣伴他一程,護他一路,便已足夠。
蘇晚自始至終,安安靜靜站在我身側。
她沒有驚訝,沒有崇拜,隻有一臉理所當然的安穩。
在她眼裏,我本就該是這樣。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隻追著我一人,幹淨、澄澈、毫無二心。
我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槐妖瑟瑟發抖:
“放人,撤去修為,入輪回。
饒你殘魂。”
槐妖哪敢不從,連連點頭。
樹洞裏微光一閃,一個麵色蒼白的女子緩緩飄出,是被擄走的村民魂魄。
蘇晚立刻上前,藥香輕攏,溫柔安撫:“別怕,沒事了,我送你回去。”
她身段柔婉,語氣溫軟,一字一句,都讓人安心。
林雁衣上前,利落扶起那道魂魄,對幾個道士沉聲道:“人你們帶回,好生超度,後續事宜,縣衙會接手。”
她英氣挺拔,一言九鼎,自有擔當。
沈清沅則默默走到我身邊,輕聲道:“公子,再往前不遠,便是妖巢地界,地氣會越來越陰,我這裏有幾張家傳的清心符,你與蘇小娘子帶著,可安神穩魄。”
她遞過符紙,指尖微顫,卻不敢與我多對視。
一份心意,輕得像風,卻重得入心。
我接過符紙,隻淡淡點頭:“多謝。”
不多言,不親近,不疏遠。
界限分明,卻又讓人無法心生怨懟。
幾個道士對我連連拜謝,一臉敬畏地離去。
林間重歸安靜。
晨霧散去一些,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點。
林雁衣重新走到前方開路,背影挺拔颯爽,每一步,都在替我踏平前路風險。
她的愛慕,是刀光劍影裏的守護。
沈清沅走在右側,一路細心觀察陣氣與地脈,溫婉嫻靜,步步為營。
她的愛慕,是書卷筆墨間的周全。
蘇晚走在我身側,藥香淡淡,安靜相隨。
她的感情,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專一。
我走在中間,氣息沉斂,神秘而強大。
不偏不倚,不動情,不越界,卻被三道不同的心事,悄悄圍繞。
風動四野,前路漸險。
有人以劍護道,
有人以智周全,
有人以心相守,
而我,以巫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