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鄉關已收拾得大半整齊。
殘屍收斂、傷者安頓、俘虜看押,石青辦事穩妥,井井有條,隻偶爾有幾聲低低的呻吟與甲葉碰撞之聲,提醒著人昨夜那場血戰有多凶險。
我一路行至鄉關最深處的山壁秘牢。
這裏本是舊時避禍所鑿,陰暗幹燥、易守難攻,如今正好用來關押血影閣閣主這等重犯。
牢外站著兩名精壯鄉勇,見我到來,立刻躬身行禮。
“公子。”
“開啟。”
石門緩緩推開,一股陰寒潮濕之氣撲麵而來。
深處石牢之中,一道狼狽身影被數道巫力鎖鏈捆在石柱上,正是血影閣閣主。
他黑袍破碎,須發淩亂,周身血煞被封得幹幹淨淨,再無半分昔日狂傲,隻剩陰鷙與怨毒。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我。
“你敢如此對我!血影閣不會放過你!”
我在牢外石凳上坐下,神色平淡:
“你潛伏我鄉關,害我百姓,三番五次設伏截殺,如今被擒,談何敢與不敢?”
閣主咬牙冷笑,聲音沙啞如破鑼:
“你以為擒住我,便贏了?天真!
我不過是台前一枚棋子,真正掌局的人,你連麵都沒見過!”
我眸色微沉:
“你背後還有人?”
他仰頭怪笑,笑聲裏滿是譏諷與絕望:
“你以為憑我血影閣一己之力,三番五次精準摸清你們鄉關佈防、陣眼、哨位輪換?
你以為那些流民、貨郎、獵戶裏的暗諜,全是我血影閣的人?”
他頓了頓,字字陰狠,像是要把最後一點秘密都砸出來:
“有人在借我的刀,借你的手,在這一帶佈局!
你們爭、你們殺、你們兩敗俱傷,最後得利的,是另有其人!”
我靜靜看著他,沒有打斷。
沈清沅所言那股徘徊不去的異氣、林雁衣察覺的陌生眼線、幾次恰到好處的“泄密”……
此刻驟然串到了一起。
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幕後,同時推著血影閣與鄉關往前走。
“是誰?”我聲音微冷。
閣主臉上露出一絲詭笑:
“我隻知對方自稱‘玄影’,勢力極大,隱在朝堂與江湖的縫隙裏,專做挑動紛爭、坐收漁利的勾當。
他們給我情報、給我助力、給我假訊息引我入關——說白了,我就是被他們推出來送死的棋子!”
他猛地嘶吼:
“你殺了我容易,可玄影的人,早已滲入你鄉關內外!
你身邊、你麾下、你信任之人裏,說不定……就有他們的眼線!”
話音一落,他猛地仰頭,嘴角溢位黑血。
竟是早就藏了劇毒在齒間,此刻自盡斷氣。
我起身,眸色深寒。
棋子自盡,線索中斷,可警告卻字字驚心。
玄影。
好一個藏在幕後的漁利者。
剛走出秘牢,便見三道身影已在外麵等候。
沈清沅一身素衣,眉眼清冷,指尖還殘留著推演氣機的淡光:
“公子,我適才複算地脈與陰陽氣數,發覺近幾日鄉關內外,除了血影閣煞氣之外,確實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玄冷氣,飄忽不定,不屬正道、不類邪修,極為隱秘。”
她頓了頓,語氣凝重:
“這股氣,不是探子,是……監視者。”
林雁衣立在陰影邊緣,玄色身影幾乎與石壁融為一體,聲音冷而穩:
“我今早重新清查流民與外鄉人,發現三個人昨夜消失無蹤,走得幹淨利落,沒留下半點痕跡。
不是血影閣的路數,更專業,更隱蔽。”
趙紅綃按劍在側,紅衣依舊鮮亮,可臉上已沒了昨日大勝的輕鬆,多了幾分鄭重:
“公子,若是真有人藏在背後算計我們,那咱們可不能大意。
要不要我帶人徹底搜一遍鄉關內外,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我看著三人,緩緩點頭。
一猜一個準,說明她們並非多慮。
“不必盲目搜。”我沉聲道,“對方既然敢布這麽大的局,便不會輕易露馬腳。
越亂,越中他們下懷。”
沈清沅立刻會意:“公子是想,以靜製動?”
“是。”我看向她,“你主持陣法,暗中加固、隱去真眼,布上虛虛實實的迷陣,讓對方看不清我們真實佈防。”
她躬身:“清沅明白。”
我再看向林雁衣:
“你不用明著增哨加崗,反而撤去幾處顯眼哨位,隻留你最信得過的心腹,潛伏在暗處盯梢。
對方要觀察,便讓他們看,隻是看的,全是我們想讓他們看的。”
林雁衣垂首:“遵令。”
最後看向趙紅綃:
“你帶鄉勇照常操練,士氣要足,但鋒芒要收。
做出一副剛勝血影閣、人心安定、放鬆警惕的樣子。”
趙紅綃挺胸:“放心!我一定演得像!”
三人領命,各自轉身而去。
沒有多餘言語,卻默契如一體。
清沅謀算、雁衣潛行、紅綃銳進,各司其職,各安其心。
我站在石階上,望著漸漸熱鬧起來的鄉關街道。
百姓陸續開門,孩童跑過,婦人提著竹籃說笑,一派煙火安寧。
可誰也不知道,一場比血影閣更凶險的暗戰,已經悄然鋪開。
緩步回到小院時,蘇晚正在簷下翻曬草藥。
陽光落在她身上,溫和安靜,彷彿世間所有風雨都被擋在了院門外。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笑,眼波溫柔:
“回來了。”
我走近,在她身邊坐下。
她沒有問秘牢裏發生了什麽,也不問局勢多凶險,隻是默默遞過一杯溫水。
“不管外麵發生什麽,”她輕聲道,“院子我守著,燈我點著,藥我備著。
你什麽時候想回來,都有一口熱的、一處靜的、一個能安心歇腳的地方。”
我握住她微涼的手,心中那片因陰謀暗湧而起的沉冷,一點點化開。
有人在幕後佈局,
有人在暗處窺視,
有人在伺機而動。
可我不怕。
身前有四影同心,身後有一盞燈火,心中有一道堅守。
縱玄影遮天,風波再起,
我亦能一力破局,護這鄉關,護這身邊人。
風輕輕吹過,藥香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