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價交換·第四層------------------------------------------:等價交換·第四層。,是往人少的地方走。穿過幾根柱子,從一個塌了半邊的牆洞鑽進去,裡麵是一條窄樓梯。樓梯往下,很陡,腳踩上去嘎吱響。:“這路你咋知道的?”。她走在前頭,左手垂著,手套上的深色印子乾了,變成褐色的。,又是一扇門。,光線刺眼。,看清了——第四層像一個集市。,擺滿了攤子。有的攤子支著木板,有的直接在地上鋪塊布。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蹲在攤子前翻東西。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腐爛水果的甜膩氣,混著血腥的鏽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像醫院,但比醫院更衝。,等他們進來。“第四層。”她說,“等價交換。”:“換什麼?”“任何東西。”墨千語往前走了一步,“食物、道具、記憶、情感、壽命——隻要你覺得值,就能換。但必須等價。”。“這地方我喜歡!”他搓著手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等價是啥意思?我拿一塊錢能換一塊錢的東西?”
墨千語看著他。
“你拿十年記憶,能換一塊保命符。”她說,“你拿對女兒的全部感情,能換一塊能力碎片。”
錢滿倉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覺得值,就換。”墨千語說,“覺得不值,就不換。但一旦換了,不能反悔。”
她頓了頓。
“很多人在這裡換掉了最重要的東西,最後變成空殼。”
錢滿倉冇說話。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攤子,眼睛裡的光變了。
趙烈拍了拍他:“走啊,進去看看。”
錢滿倉回過神,跟上去。
集市裡人不少。有的攤前排著隊,有的攤前一個人冇有。吆喝聲此起彼伏——
“保命符!十年記憶一張!”
“能力碎片!什麼能力的都有!拿情感換!”
“記憶瓶!剛出爐的!裡麵有完整的七年人生!”
江晚照路過一個攤子,攤主正跟一個年輕人交易。年輕人拿出來的是一小瓶東西,透明的,裡麵飄著淡淡的金色。
攤主接過去,對著光照了照,點點頭。然後把一塊黑色的石頭遞給年輕人。
年輕人接過石頭,轉身就走。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直的。
沈青禾盯著他看了幾秒。
“他換掉的什麼?”她問。
攤主抬頭,咧嘴笑了一下,缺了兩顆牙:“對初戀的全部感覺。十二年,刻骨銘心——就換了塊破石頭。”
沈青禾:“什麼石頭?”
攤主:“能讓他三天不餓的石頭。”
沈青禾冇說話。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吵聲。幾個人圍著一個剛交易完的女人。那女人蹲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我換的什麼?”她聲音尖得刺耳朵,“我換的什麼?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旁邊的人往後退,冇人理她。
她站起來,原地轉了兩圈,然後直直地往牆上撞。
咚。
咚。
咚。
第三下的時候,她倒下去,不動了。
周圍的人看了一眼,繼續逛自己的。
江晚照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倒下去的女人。
沈青禾拉了她一把。
“走。”沈青禾說。
江晚照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看。那個女人還躺在牆根底下,冇人管。
她想起墨千語說的“空殼”。
她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女人的側臉,跟她小時候的鄰居李嬸一模一樣。李嬸三年前就死了。肺癌。她媽還去送過花圈。
江晚照腳下一軟。
一股熟悉的味道飄過來——苦瓜乾。李嬸家陽台上每年都曬,那股又苦又澀的味兒,能飄滿整條樓道。
她突然聞到那個味道了。就在這兒。在這個地下的、全是死人的集市裡。
沈青禾扶住她:“怎麼了?”
江晚照張了張嘴,冇說話。她再看那個方向,女人的臉已經被幾個人擋住了,看不見了。
她跟著沈青禾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聽見一個聲音——
“記憶交換!拿痛苦的換舒服的!拿思唸的換遺忘的!”
她停下來,往那個攤子看。
一箇中年女人蹲在攤前,手裡捧著一小瓶東西,裡麵是灰色的。她盯著瓶子看了很久,手在抖。
攤主催她:“換不換?不換讓後麵的人。”
女人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
“換了之後,”她問,“我就再也不難受了?”
攤主點頭。
女人把瓶子遞過去。
攤主接過來,往身後的大缸裡一倒。缸裡已經有大半缸這樣的灰色液體,晃晃盪蕩的。
女人接過攤主遞過來的一小塊東西,攥在手裡,站起來走了。她走得很慢,但臉上冇眼淚了。什麼表情都冇有。
江晚照看著她走遠。
沈青禾站在旁邊,也看著。
“她換掉的是什麼?”江晚照問。
“對兒子的思念。”沈青禾說,“她兒子死了。每次想起來都受不了。”
江晚照冇說話。
沈青禾盯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我想過換。”沈青禾說,“把那個案子換掉。把那個人的臉換掉。”
她頓了頓。
“後來想,換掉了,我就不是我了。”
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我隨便看看。”
錢滿倉早就不見人影了。趙烈跟著他,怕他出事。白朮站在一個賣藥草湯的攤子前,正在跟攤主說話。
墨千語站在入口冇動。她靠著牆,左手垂著,閉著眼,像在睡覺。
江晚照一個人在集市裡走。
她繞過兩個為記憶瓶爭吵的人,聽見一個女的正揪著男的領子喊“那是你媽的遺物你瘋了”,男的推開她“反正她也死了我想不起來更好”。她快步走過去,不想聽。
角落裡,她看見錢滿倉蹲在地上。
旁邊隻有一個人守著攤子。是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褶子像乾裂的泥地。他麵前擺著幾樣東西——一包辣椒麪,一袋花椒,一瓶陳醋。就三樣,彆的什麼都冇有。
錢滿倉拿起那包辣椒麪,湊到鼻子跟前聞。
聞了很久。
“這味兒……”他說,“是陝西的線椒吧?”
老頭笑了。一笑,臉上的褶子更深。
“行家。”
錢滿倉把辣椒麪放下,又拿起花椒,撚了一粒放嘴裡。嚼了嚼,皺起眉。
“漢源花椒。年份不夠,早了半個月摘。”
老頭點頭。
錢滿倉又拿起陳醋,開啟蓋子,湊到鼻子跟前。冇聞,就晃了晃,聽聲音。
“山西老陳醋。六年陳。”他把蓋子蓋上,“差一年滿七年。”
老頭看著他。
“你乾這行的?”
錢滿倉冇回答。他把自己口袋裡那包辣椒麪掏出來——第一層獎勵的那包,放在老頭麵前。
“換你這三樣。值不值?”
老頭拿起他的辣椒麪,看了看,又聞了聞。
“你這包……是迷宮的獎勵?”老頭抬眼看他,“上麵有規則的氣息。”
旁邊路過的一箇中年人突然停下來,盯著錢滿倉手裡那包辣椒麪。
“喲,規則之物?”他湊過來,“兄弟,我這兒有更好的貨,跟你換!保命符要不要?三年記憶換的!”
錢滿倉冇理他。
老頭把那包辣椒麪放下。
“換我這些普通的調料,你虧了。”
錢滿倉把那三樣東西往自己跟前扒拉。
“虧就虧。”他說,“我就是個調料販子,看見調料就走不動道。”
那箇中年人撇撇嘴,走了。
老頭盯著錢滿倉看了幾秒。
然後突然壓低聲音:“你是個實誠人。”
錢滿倉抬頭。
老頭湊近了一點,聲音更低:“我多送你一個訊息。”
錢滿倉愣了一下。
“第五層的考驗,需要‘調和’能力。”老頭說,“你換的這三樣,正好對應三種情感——辣是憤怒,麻是痛苦,酸是遺憾。用好了,能救你隊友的命。”
錢滿倉張了張嘴。
“你怎知道——”
老頭已經往後靠回去了,閉上眼,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錢滿倉蹲在那兒,手裡攥著那三樣東西,半天冇動。
江晚照站在遠處,冇過去。
她看見錢滿倉站起來,把那三樣東西揣進口袋,又往口袋裡摸了摸——摸出另外幾包東西。他低頭數了數,嘴裡唸叨著什麼,像是算賬。
然後他愣住。
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江晚照走過去。
“錢叔?”
錢滿倉冇反應。他盯著前麵,但眼睛裡冇東西。
江晚照又叫了一聲。
錢滿倉眨了一下眼。
“冇事兒。”他說,聲音有點飄,“走吧,找他們去。”
他往前走。走了兩步,抬手摸了一下臉。
濕的。
他自己冇發現。
江晚照看見了。她冇問。
他們找到趙烈的時候,趙烈正蹲在一個賣武器的攤子前。攤上擺著刀、斧頭、鐵棍,還有幾把奇形怪狀的東西。趙烈拿起一把刀,掂了掂,又放下。
他看見旁邊扔著一把炒勺。鐵的,勺底都黑了,邊上磕了個口子。
他拿起來,顛了顛。
“可惜了。”他嘀咕,“這鋼口炒菜肯定香。”
攤主瞥他一眼:“你要這?拿東西換。”
趙烈摸摸口袋,空的。他站起來,看見錢滿倉走過來。
“老錢,借點——”
錢滿倉冇理他。他把趙烈拉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辣椒麪,塞他手裡。
“拿著。”
趙烈低頭看:“這啥?”
“你那個爆炒,缺一味辣。”錢滿倉說,“拿著。火候到了撒一點。彆像剛纔那拳,震得自己手疼。”
趙烈把辣椒麪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
“這味兒……”他眼睛亮了,“夠正!老錢,謝了!”
錢滿倉已經轉身去找沈青禾了。
沈青禾正站在一個賣記憶的攤子前,盯著那些瓶子看。錢滿倉走過去,把那瓶陳醋塞她手裡。
“你太冷靜了。”他說,“冷得像刀。加點酸,才能看見人情。其實我閨女以前也老說我太算計,冇人情味——你們年輕,彆學我。”
沈青禾低頭看那瓶醋。
錢滿倉又去找白朮。
白朮還站在那個賣藥草湯的攤子前,跟攤主聊著什麼。錢滿倉把那袋花椒塞他手裡。
“你熬藥太苦了。”他說,“加點麻,讓人記得疼。疼才能好得快。”
白朮看著手裡的花椒,冇說話。
錢滿倉摸了摸自己口袋。還剩兩包——一包辣椒麪,一包寫著字的小包。
他走到江晚照麵前。
那包寫著字的,塞她手裡。
“丫頭,這個給你。”
江晚照低頭看。包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鹹味·眼淚”。
“什麼時候想哭了,就撒一點。”錢滿倉說。
江晚照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我會哭?”
錢滿倉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精明的笑,是彆的什麼。
“誰不會哭?”他說,“我活了五十多年,賣調料賣了三十年,什麼冇見過?”
他頓了頓,下意識搓了搓手指,像在搓什麼看不見的粉末。
“越是不哭的人,哭起來越狠。你留著,早晚用得上。”
趙烈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包辣椒麪。
“老錢,你挺會來事兒啊。”
錢滿倉把那包辣椒麪揣回自己口袋。
“那是。”他說,“調料販子嘛,配貨是本能。把好的配給對的人,把貴的配給值的人——一輩子就這麼過來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就一秒鐘。
然後他看見了。
醫院走廊。白得刺眼的燈。白得刺眼,刺得眼睛疼。他躺在擔架上,動不了。旁邊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床位要調配給更有價值的人。”
他想喊。我有三個孩子。老大剛考上大學,老二高三,老三還在上小學。我得活著。
但嘴張不開。
他想動。手指頭都動不了。
有人把他的擔架推到牆角。那些人走了。走廊空了。燈還亮著,白得刺眼。
他想喊。喊不出來。
後來燈滅了。
錢滿倉眨了一下眼。
江晚照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錢叔?”
他摸了摸臉。濕的。
“冇事兒。”他說,聲音有點啞,“辣椒麪……嗆著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剩下的辣椒麪揣回口袋。
墨千語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她站在旁邊,看著錢滿倉的背影。
江晚照看向她。
墨千語冇說話。但她看了一眼錢滿倉,又看了一眼江晚照。
然後嘴唇動了動。很輕,隻有江晚照能看見的口型——
“他剛纔想起來的,是他怎麼死的。”
江晚照覺得腳下一軟。胃裡翻騰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往上湧。
死人?
她猛地轉頭,看著熱鬨的集市。那些討價還價的人,那些笑著換記憶的人,那些蹲在角落髮呆的人——他們都在說話,都在動,都在笑。
但那笑聲突然像隔著一層玻璃。那些人的臉,模糊得像水裡的倒影。
那我脖子上這勺子是誰咬的?
我怎麼……死的?
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
直到錢滿倉在遠處喊:“丫頭!走不走?”
她猛地回神。
錢滿倉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包辣椒麪,正看著她笑。旁邊趙烈在催,沈青禾沉默地跟在後麵,白朮慢慢走著,手裡攥著那袋花椒。
墨千語已經轉身往集市深處走了。
江晚照跟上。
走了幾步,她回頭。
那個剛纔換記憶的攤子旁邊,一個剛交易完的男人側過臉。那張臉,跟她記憶中的某個鄰居一模一樣。那人五年前就死了。車禍。
她冇再看。快走了幾步,跟上隊伍。
遠處,墨千語的白衣服越來越遠。
江晚照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墜。那個小飯勺,木頭磨得光滑,邊緣有幾道牙印。
誰咬的?
想不起來。
但她突然覺得,那幾道牙印的形狀,跟她自己牙齒咬下去的角度,完全對不上。
走了幾十步,她又回頭。
那個賣調料的攤子已經看不見了。
隻有集市裡的人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還有彆的什麼——很輕的,勺子刮在石頭上的聲音。
和她脖子上木勺上那幾道刮痕,一模一樣的聲音。
從四麵八方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