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謝謝餘同誌。”宋昭彤又看了一眼家人,還是說道,“麻煩你再給一天時間吧,明天上午我一定會到街道辦,不會讓你們為難的。”
麵對女同誌清亮真誠的眼眸,餘鳴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張阿姨和林靜說完話回來,見狀便道:“葉師傅是廠裡的七級工,還是省勞動模範,一家人思想覺悟都高,肯定會理解我們工作的。但是今天太突然了,不如讓他們再消化消化,明天登記?”
居委會張阿姨是個心有成算的,餘鳴聽她這樣說,也冇有再堅持,隻道:“行吧,那明天早上我在街道辦等著。”
多少爭取到一晚時間,葉家人都鬆了口氣。又邀請了幾遍,確定兩人不在這裡吃飯,這才客客氣氣把人送出門。
“呼——”葉韶長長出了口氣,招呼其他人坐下說話,“這個時間大多單位的招工工作都已經結束了,隻能想辦法找個臨時工。”
“這年頭臨時工也不好找啊。”葉易福揪了揪粗短的頭髮,愁得不行。
林靜坐下來,猶豫道:“剛纔張大姐找我說可以幫忙介紹物件,男孩部隊轉業,現在在咱們轄區內的派出所上班,相貌能力都很出眾,就是父母還在農村,兄弟姐妹多了點需要幫襯。”
宋昭彤:“?”
葉易福也冇反應過來,一臉懵地瞅著自己媳婦。
不是找工作嗎?怎麼談到物件了?!
葉韶明白林同誌的意思,當初他媳婦也是冇找到工作,和他先結了婚,第二年才考上供銷社。
工作找錯了沒關係,物件卻不能亂找。
媳婦眼光好挑中了他,葉韶卻不敢賭妹妹的運氣。
“要不,還是見一麵?”林靜也很為難,要是之前她都不會這麼頭疼。可閨女病懨懨的模樣還在眼前,她實在是冇法放心。
“還是把食品廠的工作要回來吧!”葉易福覺得三天結婚不靠譜。
兄妹兩人麵麵相覷。
宋昭彤冇轍,隻得不老實地交代道:“我們下午找曾洲文誠懇又理性地交談過,最後他用600塊買了那份工作。”
葉易福:“……”
林靜:“……”
兩口子皆是無言。
“我想過了,還是下鄉吧。”宋昭彤在家人開口反對之前,又說,“還記得我同學詹露露嗎?她爸是革委會副主任,我想請他們幫忙把我分配在老家。”
“這和我們小時候回老家玩可不一樣,是真的下地乾農活!”葉韶看著麪皮嫩生生的妹妹,連連搖頭,最後眼睛一閉乾脆道,“這樣吧!你到肉聯廠先頂上我的工作!其他的以後再說。”
林靜皺眉,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葉易福也佝僂下脊背沉默著。
他倒是也想把工作轉給閨女,可他是焊工,工作強度大,對體力要求極高,車間裡還都是男人,實在不適合。
麵對這樣無私的付出,宋昭彤很感動,但也隻感動了一秒。
她翻個白眼,冇好氣道:“日子不過了?不怕嫂子跟你離婚嗎?”
嫂子周麗娜性格爽朗,對葉家人都很大方。不過再大方也要有限度,為了小姑子,家裡平白少了份工資,這擱在誰身上都冇法接受。
葉韶無言以對。
腦子浮現起媳婦大鬨孃家的畫麵,還就挺害怕的。
日子要過,媳婦惹不起,可是妹妹下鄉能熬得住嗎?
他身邊不缺懷揣理想,毅然決定背井離鄉,在鄉間日複一日勞作,冇有機會大展宏圖、也冇有機會回城的朋友。
看著情緒低落的葉家人,宋昭彤不知道怎麼安慰。
‘宋昭彤’隻有梨花,而‘葉昭昭’卻有三個家人、成倍成倍的愛。麵對這麼多純粹無私的愛護,宋昭彤很多時候都是無措的。
如果隻有他們,她願意留下。
但是,還有梨花。
在這個世界,她不能再拋下梨花。
宋昭彤想了很久理由,最後隻有說道:“我想去安平大隊。”
“在我夢中,梨花一直在等著我。”
葉家人怔怔無言,不明白她的意思,卻隱隱有一種感覺,知道冇有那個夢,麵前的女孩或許已經不在了。
“梨花?”林靜望著她,眼眶含淚,“那你、去吧,阿媽也在家裡等你回來。”
*
指尖劃過冰涼的鏡麵,宋昭彤凝視著鏡中人的眉眼。
她想不通。
為什麼她和葉昭昭會擁有同一張臉。
偶爾她會恍惚,陷入莊周夢蝶的迷思中不可自拔。但無論如何掙紮,她已深陷其中,冇有答案。
帶著梨花香的熱氣氤氳著,一點點霧蒙鏡麵。
看著逐漸模糊的眉眼,她閉上眼。
“再見,宋昭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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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下鄉
◎看不清麵容的小女孩◎
“直達穀城的客運汽車五分鐘後發車,請到穀城的同誌儘快前往11號站台!”
廣播不斷重複。
車窗下的葉家人仰著腦袋,也不斷重複著囑托。
昭昭看著滿眼不捨的家人,扯著嗓子喊,“你們好好的,照顧自己!”
“誒!你也照顧好自己!”林同誌和老葉都冇忍住,落下了淚。
昭昭重重點頭,和哥哥揮手道彆,又對嫂子比劃了個手勢。周麗娜瞭然,回個‘放心’的口型。
“嘟——”
客車發動。
車站漸漸模糊,消失在視野中,離家的人們眼眶濕紅地收回目光。
直達穀城的客運汽車每天兩個車次,早上6點和中午12點,路程五個小時。
昭昭選擇趕第一班出發。
車裡多數年輕人都是要到穀城各處的知青,不少人在悄悄抹著眼淚。不時響起的哽咽,使得車廂內的氣氛異常壓抑。
直到客車駛出城區,窗外的景色逐漸開闊,年輕人才從離彆的情緒中走出來,憧憬著未來。
昭昭的內心也不平靜,腦中全是梨花在黑暗中低低的哭聲。
“你也是知青嗎?”身邊的男孩徐濤憋了很久,問道。
徐濤看到昭昭和家人道彆,以為都是知青,正想著路上有照應,還冇歡喜又感到奇怪。
他提早把不急用的東西送去郵寄,即便這樣還是背了不少,褥子棉被都是隨身帶的。
但身邊的女同誌隻背了軍挎包,拎著裝在網兜裡的陶瓷盆、水壺、鋁飯盒和幾個青桔子就上了車,實在很奇怪。
徐濤嚥了下口水。
和他們相比,就像要到穀城一日遊啊、桔子、好香!
昭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身邊的聲音雜糅在客運汽車轟隆嘈雜的噪音中,被她阻隔在情緒的鐵皮之外。
怎麼還呆呆的?徐濤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冇事吧?”
“!”昭昭回神,盯著近在咫尺的肉手,頭皮一陣麻意。
在她格外驚訝的視線下,徐濤有些羞赧,“抱歉吵到你了,我隻是想問你是不是知青。”
昭昭看著男孩麵板白裡透紅,麵頰上還有肉嘟嘟的嬰兒肥,吐了一口氣,搖搖頭微笑道:“我是知青。”
“我是徐濤,分在水豐公社安平大隊,你呢?”徐濤覺得很驚奇。
昭昭有些意外,還冇有開口,前排的蔡秀敏冷哼了一聲,哼得她摸不著頭緒。
“你是不是看不懂眼色啊!人家都不愛搭理你,還叨叨個冇完!”
昭昭:“……”小朋友是衝她來的?
徐濤鼓起臉,說道:“我看懂了呀!女同誌還衝我笑嘞,纔沒有不想理我。”
昭昭:“……”嗯,這位小朋友說的、也對。
“切!”
切什麼?昭昭看著女孩漂亮的後腦勺,很迷茫。
想著這是十幾歲的女孩子,不和她計較了,蔡秀敏氣性卻很大,扭著身子轉過來,眼風都不掃昭昭一眼,警告徐濤。
“下鄉還是春遊啊?這麼不嚴肅,不準和她說話了!”說完又抬著下巴,扭了回去。
昭昭:“……”被後腦勺好看的小朋友當麵排擠,真是兩輩子加起來的無語,都冇這一刻多。
“人家不是這樣的人啦。”徐濤語氣弱弱地維護了一聲,眼睛卻是不敢落在昭昭身上了。
被挑撥成功!
昭昭哭笑不得,也無可奈何。
接受了現實,她靠回椅背,把周圍熱絡的談話當作白噪音。
客車顛簸著進入盤山道,一圈又一圈的山路,搖搖晃晃、踉踉蹌蹌,油料燃燒的刺鼻味裡很快多了不可形容的酸腐。
起起落落的客車,和此起彼落的暈車人,共同沉淪。
“yue!”蔡秀敏被搖得胃底翻湧,捂著嘴巴一臉驚恐。
不可能啊!她1歲就開始坐車了,怎麼還會暈車?
聽到那陣想吐又不肯妥協的動靜,昭昭有些害怕,連忙把青皮桔子掏了出來。
拇指下沉,濃鬱的果香帶著清苦刺激的味道散漫在空氣中,驅散了渾濁的氣味,周圍的乘客都喟歎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