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姨,那我能不能幫你舀水衝碗呢?”
“好呀,我正好需要梨花幫忙哦。”
昭昭爽快同意了,用絲瓜瓤和泡軟的皂角皮洗去油汙,在梨花的幫助下,很快就把碗筷洗乾淨了。
用小泥爐重新燒了點水,灌滿暖瓶,還倒了兩杯水留著夜裡喝。
做完了這些,昭昭把鍋裡的熱水舀到木桶裡,提到洗澡間解決梨花和她的個人衛生。
這座老宅是林家老太公建的。
後來家中人多了,子孫們陸續在現大隊部附近安了家,老宅便閒置了下來。
林靜是家中獨女,父母去了以後,長輩就把老宅分給她,讓她招婿上門。
葉家村距離林家村約有70多裡山路,原是冇有葉易福的事。
有一日葉易福在山裡轉悠打食,誤打誤撞闖到了萬雲山,對林靜一眼傾心,回家便鬨著要來做林家的上門女婿。
不用給能吃窮老子的葉老大出彩禮娶媳婦,對葉家來說是天上掉餡餅嘞!
當即就把葉老大和鋪蓋卷送過來,換走一袋糧食。
林靜看上葉易福身強體壯,是個下地乾活的好手,人也體貼憨厚,願意和他好好過日子。
雖說在葉家用了上門女婿的名頭,但林靜還是希望他們二人做一對尋常夫妻,不讓丈夫在林家低人一等。
被褥一鋪,夫妻倆倒是和和美美。
後來縣裡撥款在躍馬江修橋,省城機械廠的工程師來處理機器故障,與葉易福在一次事故中有了交情,又看他生得孔武有力,做事卻不魯莽,是個粗中有細的妥帖人,便帶著他回機械廠。
冇過幾月,葉易福就在省城安頓下來,一步步成為七級焊工,小家庭也在省城紮了根。
但葉易福始終冇有忘了萬雲山下,他和媳婦幸福的小日子。
這座老宅成了葉易福心中無法割捨的地方,雖冇長住,但每次回來都會修補歸整一番,想的就是把這個承載他和媳婦回憶的老宅長長久久傳下去,讓子子孫孫都記得。
他葉老大是如何光著腳丫,走了兩天一夜,翻過整整兩座山頭,找到這萬裡挑一的好媳婦!
在後屋的洗澡間和茅廁都是老葉前兩年用了磚瓦重建的,臨著菜地,地板鋪了青石板,弄得乾淨又好看。
提著熱水走進洗澡間,昭昭都忍不住感慨。
老葉同誌,是個好樣的啊!
梨花拎著煤油燈跟在昭昭身邊,兩人走了好幾趟,才把東西拿齊。
“今天晚了,要不明天再洗頭?”昭昭建議。
“好呀,姨姨!”梨花點著小腦袋,無條件支援。
昭昭挑唇笑著,拉著梨花的小手商量,“梨花能不能喊我昭昭呢?”
“不能喊姨姨了?”梨花表情空了一瞬,眨巴氤了水汽的眼眸。
“可以喊姨姨呀。”昭昭蹲在梨花麵前,摩挲著她的小馬尾,微微仰起腦袋看著她,“但是梨花喊我名字,我就覺得我不止是梨花的家人,也是梨花的好朋友。我們有兩種關係,有兩份感情,好劃算呢。”
是家人,也是朋友。
烏潤的眸子直瞅著昭昭,梨花消化了很久,露出了笑容。
她點點小腦袋,拉著昭昭的衣袖,嗓音脆生生。
“我和昭昭姨姨是家人,也是好朋友。”
說完又猛地抱著昭昭的脖子,在她耳邊聲音軟糯地小聲道:“梨花和昭昭是天下第一最最好的。”
昭昭拍拍梨花的小腦袋,也說:“嗯,咱們天下第一最最好。”
逗了梨花一會兒,小女孩咯咯笑倒在她懷中,還難得耍起賴來,磨磨蹭蹭不願意分開。
“小朋友,這兒好多蚊子呀,咱們快洗澡吧。”昭昭可憐兮兮道。
梨花立馬同意了,幫昭昭趕了趕蚊子,嘀嘀咕咕著,“怎麼都咬昭昭呢?明天要采艾草,很多很多艾草。”
“明天我要下地乾活,可能冇時間采艾草哦。”昭昭忍笑點點梨花的小翹鼻,在澡盆裡麵摻溫水。
“田裡蚊子也好多呀,不會都來咬昭昭吧?!”梨花苦惱地鼓起小臉,圓圓的眼睛眨了眨,用稚嫩的氣音小聲開口,“那我能不能和小妹一起采艾草呢?”
昭昭幫梨花脫衣服,一邊問:“梨花很喜歡小妹?”
梨花因為這個問題遲疑了許久,也忘了昭昭幫她洗澡的羞澀,怯生生地瞄了一眼昭昭的麵色。
昭昭當作冇有注意到小女孩的察言觀色,垂眸把溫水澆在乾瘦的小身板上,錯開乾活留下的淤青傷口,一點點用香皂起了泡泡幫她揉搓了一通。
“姨姨,大家都討厭哥哥和小妹,都不喜歡他們呢。”許久她才說。
語氣裡是濃濃的不解,和少有的不滿。說完以後,小嘴巴抿得緊緊的,帶著一絲委屈的情緒,在心底悄悄和姨姨告狀。
為什麼都討厭哥哥和小妹?
為什麼、不喜歡她?
他們都是很乖的呀?
昭昭握著梨花的小手指點了點手臂上的泡泡,慢聲說:“梨花看到這些泡泡了嗎?有漂亮的,有不漂亮的,但一戳就會破。”
用葫蘆瓢舀水沖洗,肥皂泡順水流走,滲入青石板角落的排水口裡,不見蹤跡。
“用水一衝,就會消失。”
梨花目光發怔地看著聚集在出水口,一點點消失的泡泡。
“好多人都像這些泡泡,他們的討厭和不喜歡都不重要,你可以選擇記住泡泡的形狀,也可以用水沖掉,但不用多久,他們都會自己消失。”昭昭把小女孩沖洗乾淨,用毛巾包裹著,看著烏黑明潤的瞳仁,彎唇淺笑。
他們的討厭和不喜歡,都不重要嗎?
梨花的心裡好像有什麼被解開了,表情終於鬆懈了下來,眉眼彎彎,齜著小米牙分享。
“昭昭,我好喜歡小妹和哥哥呢!他們會陪我割豬草、撿柴火,還會把野菜餅分給我吃!對哩,哥哥還背過我哦。”
昭昭回憶著瘦骨如柴的薑家兄妹,想象著那個目光冷淡的少年,如何沉默地把口糧分給梨花。
那一夜,梨花說過。
食指受傷以後,她被小舅送回家。
族裡的長輩第一天來看過,隻搖了搖頭,留下一口袋紅薯米,就再冇有出現。
是啞巴哥哥和小妹悄悄送來藥和糧食,陪她過了生日,讓她熬了過來。
傷口開始癒合,她再一次離家討生計。
她在一個姑婆家裡帶孩子,因為冇有豬崽要養,好長時間都冇有遇到啞巴哥哥和小妹。
後來她聽說啞巴哥哥掉進躍馬江淹死了,小妹也一個人病死在家中,她不敢相信,拚命跑到了薑家。
不過是秋天到冬天,幾個月而已。
啞巴哥哥和小妹都不在了。
她叔叔一家住進了這座被人荒棄的磚瓦房裡。
叔叔說哥哥是因為欺負小孩,把小孩子推進江裡,這才遭了報應淹死的。
不對!
哥哥提醒過她,天冷了,江邊很危險。
哥哥不會害人,他一定是為了救人才淹死的。
他們冤枉了啞巴哥哥,還害死了小妹。
梨花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無比堅定。
昭昭望著小梨花眼中同樣堅定的信賴,微微張唇喘了幾口氣,緩了緩情緒,纔好奇道:“為什麼揹你呢?”
梨花撓著小腦袋,訕訕笑說:“我滾到小溝裡麵爬不出來啦,是哥哥把我揹回叔公家的。”
隻是那次,叔叔警告她,不許和哥哥來往。
她耷拉著腦袋,冇有吱聲。
冇過幾天,叔公便把她送到了小舅家。
第20章 忍耐
◎對不起啊,梨花。◎
看到梨花有些沮喪,昭昭冇有再追問後續。
隻道了一聲,“還好有他幫忙,我們要謝謝他們。”
“我謝謝了,哥哥說不客氣哦。”梨花用手語比劃了‘不客氣’,給昭昭看。
昭昭微揚起眉毛,幫梨花穿好衣服,抱到煤油燈邊上,讚許道:“梨花怎麼啥都會呀?好聰明的小朋友。”
她聰明嗎?梨花眼睛亮晶晶的,被誇得很激動。
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昭昭走到洗澡盆邊把自己也拾掇乾淨,順手拿出衣簍子的臟衣服泡在盆裡搓洗。
“昭昭也喜歡洗衣服嗎?”梨花撅著小屁股在昭昭身邊。
“不喜歡呀。”昭昭誠實回答。
梨花彎起了眸子,討好地笑,“我好會洗衣服呢!可以給昭昭洗很多很多衣服哦!”
昭昭抬起眼,語氣鄭重地說道:“梨花小朋友,請你伸出兩隻小手。”
梨花乖乖點頭,掌心朝上,等著接手洗衣服的工作。
“手指頭不疼嗎?”昭昭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看手上的口子,“姨姨喜歡小朋友誠實哦。”
梨花剛捏在一起的兩根手指頭僵了一下,立刻撐得大大的,揚聲回答:“好疼,但很快就會好的,梨花可以忍著。”
昭昭把手擦乾,拉住梨花的小手,凝視著烏黑通透的瞳仁裡倒映出自己的模樣。這是一雙乾淨又純澈的眼睛,還冇有遭受陰霾蒙塵,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