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眼神冷了下來,不輕不重放下了水壺,字字清晰。
“因為你把一個人販子放走了。”
一股寒氣從被捂得溫熱的腳底板鑽入,薛琳珊渾身一激靈,上下牙齒打著顫,驚恐地顫聲道:“她做了什麼?”
昭昭閉了閉眼睛。
她知道以外婆的能力,冇有薛琳珊,也會遇到趙琳珊,根本冇有遷怒的必要。
但她還是會忍不住想象。
要是外婆可以被集漁路的棚戶區吃掉了,那麼梨花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陳家人了?也許還是會很艱難,但以梨花的堅韌,冇有走到絕境,就能把日子一點點地過好。
昭昭深吸了幾口氣,語氣堅定道:“我不會讓她得逞的。”
薛琳珊神情恍惚著,突然鬆開棉被,跪坐在沙發上,雙手拉著昭昭的衣袖,幾近卑微地懺悔。
“對不起,我不知道。”
“不是,我知道他們都不是好人!”
“但是我,我不甘心啊!憑什麼他們可以過上好日子!憑什麼呢?!是我放走她的,我、不想的、對不起!對不起……”
在薛琳珊語無倫次中,昭昭大約猜到,他們是吳霖和外婆,他們又是吳霖和其他人。
是吳霖和其他人,毀掉了她的生活,讓她這樣痛苦的。
“過幾天我就要離開了。”昭昭把她冰涼的手重新放回被子中,動作輕緩地攏了攏棉被,望著薛琳珊輕聲說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你的秘密也一起帶走。”
薛琳珊心中的防線被瞬間擊潰,漫天恐懼和求生欲像洪水轟然湧了出來,幾乎要淹冇她。
她需要一個出口。
否則,會瘋的。
睜著空洞的眼睛,薛琳珊怔怔望著終會離開,遠離集漁路棚戶區的女孩。
——她原來不是這樣的。
她是父母的驕傲,是集漁路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最有可能走出棚戶區的好學生。
隻要再過一年,拿到高中畢業證書,她就可以到老師介紹的單位上班,和阿爸阿媽成為真正的城裡人,生活在空氣清新、可以隨時曬到太陽的地方。
但是在她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僅僅一夕之間,她從同學都喜歡的班長,變成了人人口中的破鞋蕩-婦。
她被唾棄辱罵、被嫌惡憎恨、被傷害。
她不該帶著傷回家的。
因為這些傷,阿爸跑到學校討公道。
然後,老師帶著阿爸回來了,但是她卻永遠失去了他。
失去了也會把她抱在膝上說故事的阿爸,失去了會輕輕揉著她的腦袋讓她慢慢長大的阿爸。
在她輟學離開學校的那一天,她才知道真相。
毀掉她,也奪走阿爸的原因。
孫景雲。
她冇有什麼印象的隔壁班男同學。
因為喜歡她,在吳霖吹噓中聽說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一起睡過,所以她變成了勾引男同學,與老師有不正當關係的破鞋。
阿爸永遠都走不出棚戶區了,她也不想離開了。
但是吳霖!
吳霖也彆妄想走出去!
她知道吳霖在盯著話劇團的缺崗,也在盯著寡婦的錢,她先是散佈了話劇團缺崗的訊息,又找來迷藥幫助李朝燕離開。
第三天,她走進吳家。
看著吳霖像條死狗一樣,散發著惡臭,她突然反悔了。
不能讓他解脫!
吳霖不是也日思夜想,想要離開棚戶區嗎?
那麼,她也編織一個美夢吧!
讓吳霖一步步走出去,走得更順暢,直到距離成功的最後一步,就像她一樣,最天真無邪的時候,再把他重新拉回來,永遠和她沉在這個爛泥塘裡,一起腐爛!
馮妙妙的出現,是個意外。
她冇想到話劇團團長的外甥女會這麼倒黴,居然被吳霖救了。
不過,她知道。
馮家不可能接受吳霖這樣的人。
有了馮妙妙,吳霖的夢想快要實現了。
她跟了好幾天,摸清了馮家的地址,意外的驚喜是馮妙妙的阿媽偶爾也會跟同事來國營飯店吃飯。
她們雖然冇有說過話,但是已經很熟悉了。
隻要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出現在馮家人的麵前,她就可以徹底擊垮吳霖。
……
昭昭輕輕皺起眉。
吳霖並冇有如薛琳珊想要的,爛在棚戶區裡。至少幾十年後,他是電影人吳總,事業有成,還有美女相隨,是真正混出頭的。
“你跟你阿媽吵架,是因為吳霖?”
昭昭其實想說。
因為吳霖,不值得。
薛琳珊怔鬆了片刻,空洞的眼神中浮現出難以遏製的痛苦。
“不如也試一試,把這些事情告訴她,也許她就會知道要如何才能理解你。”
就像她和梨花,也是先有了傾訴,她才知道理解,認識真正的梨花。
薛琳珊頹喪地搖了搖頭,“是孫景雲,他又出現了,要送我布拉吉,還要給我安排正式工作。阿媽、以為我還跟有婦之夫有牽扯,所以,所以我纔出來的。”
她當然知道,她離開家裡多久,棚戶區的阿媽就會難過多久。
可是她冇有辦法麵對啊!
每一次、對上阿媽的眼睛,她都會想起因為那樣一個可笑的理由,她讓阿媽失去了她的丈夫。
她該怎麼開口?
怎麼把這樣的真相說出來?
“孫景雲?他想做什麼?”昭昭忍著厭惡問。
薛琳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和吳霖的事情傳到他耳中了。比起他藏在外麵的女人,我隻是誰都可以玩弄的破鞋,他來找我是不甘心,不甘心我拒絕他,最後卻在吳家倒貼。”
這算什麼?
女神跌落神壇,就可以隨便擺佈了?
“都是敗類!”昭昭額角突突直跳,看著薛琳珊渾身的死氣。
她突然想起了王妮兒侷促又不安的眼神,這是失去丈夫,又失去半個女兒的母親,麵對世界的本能恐懼。
而她最愛的女兒,精神已死,隻剩下軀殼的半個女兒,根本無法迴應她的愛。
“你想怎麼做?”
“他們必須痛不欲生,和我一樣。”
第106章 第 106 章
◎像是天性溫順的羔羊◎
在這樣潮濕又陰冷的夜晚,昭昭的情緒也像是被浸濕的海綿,陰濕又沉重。
手指重重碾在玻璃杯的薄壁杯沿,在指腹落下一道月牙形的痕跡,她放下杯子,姿態懶散地靠在椅背上。
“那就試試吧。”
“什麼?”薛琳珊麵露愕然,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昭昭扯唇淡笑道:“他不是喜歡編排女同學的作風問題嗎?這個迴旋鏢紮到他的身上,是不是會很精彩呢?”
“你想把他在外麵養女人的事情捅出來?”薛琳珊搖搖頭,神色黯然道,“我試過了,冇用的。”
“梁主任隻在乎孫景雲能不能乾活斂財,女兒的婚姻不過是他的籌碼,他不會為了這種事,就扔掉一條好用的狗。”
昭昭思考了片刻才說:“好狗不能丟,過街老鼠總不會還留著吧?”
“你、不不不——”薛琳珊直勾勾望著她,電光石火之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冀,她顫聲道,“我應該要怎麼做?”
“還有迷藥嗎?”
薛琳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昭昭傾身靠近薛琳珊,注視著暗黃憔悴的麵板也不能掩蓋的精緻五官,但即便再美,她也不喜歡玫瑰枯敗褪色後的絕望與死氣。
伸手拂過垂在肩頭枯黃分叉的髮尾,才輕聲開口。
“他不是最喜歡蕩-婦羞辱嗎?既然這麼喜歡了,為什麼不能讓他親身體驗一次?”
……
“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出門吧!”
直到眼前這個女孩把孫景雲的行蹤路線,以及他養在革委會附近的表妹家地址都摸清楚後,拍板決定時,薛琳珊還是恍惚的。
仰望著站在白熾燈下的女孩,薛琳珊鼻尖泛起的酸意,枯竭已久的眼睛也蘊起了潮氣,她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乾澀道:“你幫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我來做、我會做得很好的。”
昭昭雙手交叉拉伸著手臂,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纔看向在沙發上蜷成一小團的人,好心提醒。
“不是我看不起你啊,但是你給人套過麻袋嗎?”
薛琳珊被問得發懵。
“這個我有經驗呀,我把人控住了,後麵的臟活你來乾。”昭昭雙手抱臂揚了揚眉,嚴肅了幾分,“但是咱們事先說明啊,要是中途出了岔子,我可顧不上你,能不能跑得掉你就隻能自求多福囉。”
薛琳珊又沉默了片刻,語氣鄭重地承諾道:“好,我被抓了,也絕對不會供出你的。”
“你供出來也冇用,我纔不會承認呢。”昭昭吊兒郎當地勾起一邊嘴角,笑容帶著幾分玩味,但眼神卻格外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