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陰冷氣息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一路穿街過巷,冇有絲毫遲疑,筆直地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疾馳。
陸昭始終將距離維持在一個既不會驚動目標、又不會跟丟的微妙區間,如同夜色中的影子,緊緊咬在後麵。
得益於之前強化的體質屬性,二十分鐘的追蹤並未讓他感到多少疲憊。
當眼前的景象從密集的樓宇逐漸變得開闊、荒涼時,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城市東郊的開發新區。
大片被圈起的土地裸露著蒼涼的黃土,遠處未完工的高樓骨架在稀薄的路燈光下投出猙獰的剪影,偶爾傳來的重型卡車轟鳴,更襯得這片區域空曠而孤寂。
(
最終,他在一片工地外圍停下了腳步。
工地外圍架著深藍色鋼板圍擋,足有三米多高,將整片工地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宛如一個巨大的金屬囚籠,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視線與窺探。
工地內部並非一片死寂。
沉悶的機械嗡鳴、隱約的人聲吆喝、金屬碰撞的脆響……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穿透圍擋傳了出來。
陸昭凝神感應,眉頭卻微微蹙起。
那道一路追蹤而來的陰冷氣息,在進入這片工地後,竟然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進了這裡麵……就感應不到了?」
他眼神微沉,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眼前這片被嚴密封鎖的區域。
工地的正門是一個可供車輛進出的大型閘門,此刻緊閉著。旁邊的門衛崗亭亮著燈,亭外站著一人。
那人穿著常見的深藍色保安製服,戴著帽子,但陸昭隻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凜。
站姿筆挺如標槍,雙手自然垂於身側,眼神銳利如鷹隼,這絕不是普通保安那種散漫或疲憊的姿態,更像是經過長期嚴格訓練的崗哨,渾身散發著警惕與戒備的氣息。
陸昭耐心觀察了片刻,見冇有人車進出,便知不好從門檻混進去。
「不是普通門衛,倒像是軍人……」
他心中迅速做出判斷,也有幾分好奇:「裡麵到底在乾什麼?需要動用這種人守門?」
他放棄了從正門進入的念頭,開始沿著巨大的鋼板圍擋緩緩移動,仔細觀察。
圍擋接縫嚴密,幾乎無縫可鑽,上方還架設著強光燈,將牆根照得一片雪亮,根本不留任何潛入的盲區。
就在他以為這工地被圍得如同鐵桶,無計可施時,腳步忽然一頓。
前方不遠處,圍擋與一段尚未拆除的老舊磚牆形成了一個狹窄的夾角。
或許是地基不平整,夾角處的鋼板與地麵之間,竟留下了一道約莫二十公分高、近一米寬的不規則縫隙。
而這一段,恰好位於兩盞路燈照射範圍的交界處,光線最為昏暗迷離。
機會!
陸昭眼中精光一閃,冇有絲毫猶豫。
下一刻,他身形如靈貓般伏低,腳下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失去重量的羽毛,緊貼著地麵,從那道狹窄的縫隙中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動作輕盈、迅捷、了無痕跡。
隻在鋼板邊緣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殘影。
「嗒。」
雙腳落在工地內側鬆軟的土地上。
陸昭立刻伏低身體,借著一堆碼放的水泥管藏住身形,小心翼翼地探出視線。
映入眼簾的,是四五輛架著強光燈的越野車,刺眼的光束統一聚焦於一點。
那裡,黑壓壓地圍著一大群人,伸長了脖子,踮著腳,朝著圈子中心好奇地張望,低低的議論聲如同蜂群嗡鳴。
強光燈的核心處,兩輛挖掘機正在轟鳴作業,巨大的機械臂一起一落,將一鬥又一鬥濕黏的泥土從地底挖出,拋在一旁。
圈子外圍,還有不少人腳步匆匆地來回奔走,他們手中拿著的並非建築圖紙或工具,而是羅盤、佛珠、貼著符籙的木箱……一個個神色凝重,如臨大敵。
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死死釘在圈子中心那不斷加深的坑洞上。
人群過於密集,陸昭一時也看不清他們在挖什麼。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和騷動,圍觀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幾步。
「出什麼事了?」
陸昭心中驚疑,正猶豫是否要冒險靠近看個究竟——
「你在看什麼呢?」
一道帶著好奇、甚至有些蒼老的聲音,幾乎貼著他耳畔驟然響起!
陸昭渾身汗毛瞬間炸起,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身邊有人!
什麼時候靠近的?
以他如今精神強化三次所帶來的超凡感知,竟對身後之人的接近毫無察覺!
聲音響起的剎那,身體已先於思維做出反應,右手如電般摸向身後的釣魚包,體內力量轟然繃緊!
他猛地轉過頭!
一張精瘦、佈滿皺紋的老臉,幾乎就貼在他身側不到半米處,正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那騷動的人群。
這是個約莫六七十歲的精瘦老頭。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腳踩黑布鞋,打扮得像田間老農。可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眸子卻異常明亮。
當老頭回過頭看清陸昭轉過來的麵容時,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爆閃,發出一聲極輕的咦聲,彷彿發現了什麼極其意外的東西。
「跟我來!」
老頭根本不給陸昭任何詢問拒絕的機會。
他隻丟下這三個字,乾枯如鷹爪的右手便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腕!
陸昭下意識便想掙脫,但下一刻便停下了抗拒的念頭。
他倒是想要看看這老頭兒想乾什麼。
「走!」
老頭抓著陸昭的手腕,不由分說,轉身就朝著人群方向急匆匆地擠去。
陸昭暗暗保持著警惕,《蓮花心法殘篇》悄然奔流,眉心那枚凝實的蓮子與三瓣蓮影光芒內斂,蓄勢待發。
老頭拉著陸昭,徑直朝人群最內圈闖去。
沿途,那些原本圍觀的人員見到這精瘦老頭拽著一個陌生年輕人過來,臉上紛紛露出怪異的神色。
但冇有一個人出聲阻攔,甚至無人多問一句。
人群沉默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直通中央的通道。
顯然,這老頭在此地,擁有著某種特殊的身份。
穿過人群,來到圈子中央,陸昭終於看清了強光燈下的景象——
那是一個直徑約五六米、深達數米的大坑。
坑底,靜靜地躺著一口深紅色的棺材。
顏色暗紅如凝血,在刺眼的白光下,反射出一種紅得發邪的色澤。
僅僅瞥見這棺材一眼,陸昭便感覺後頸汗毛倒豎,一股陰冷的寒意如毒蛇般爬上脊椎,通體冰涼!
那棺材裡……彷彿沉睡著某種極度恐怖、極度不祥的存在。
坑邊,三個穿著褪色道袍、挽著髮髻的道士正在人群中找著什麼,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轉過頭來。
「師兄!人我找到了!!」
剛一站在坑邊,精瘦老頭就鬆開陸昭的手腕,指著陸昭,對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留著山羊鬍的道士急聲道:「這小子命格硬!硬得邪乎!老遠就覺著他身上那股氣不對勁,過來一瞧,果然是個千年難遇的硬茬子!」
那被稱作「師兄」的山羊鬍道士,連同他身邊另外兩名道士,聞言立刻將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陸昭身上。
三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上下掃視,尤其在陸昭的麵門、印堂、周身骨骼輪廓反覆逡巡。
「這……」
山羊鬍道士凝視片刻,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世間……竟真有命格硬至如此地步的人?!」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方臉道士湊上前,嘖嘖驚嘆:「印堂開闊如原野,山根穩若磐石,眉骨崢嶸似刀……這麵相,這骨相……這小子若是生在亂世扯旗造反,怕是閻王索命都要繞道走!」
而最後一個麵色黝黑,眼神陰鷙如毒蛇的矮胖道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死死盯著陸昭,嗓音沙啞道:「師弟好眼力!隨便一抓,便是這等命如金石的好材料,這小子命格之硬,陽氣之旺……怕是拿去鎮小青河底下那條成了氣候的『屍蛟』,也綽綽有餘了!」
「屍蛟」二字一出,周圍幾名道士,包括那精瘦老頭,臉色都不由自主地變了一變。
坑邊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死寂下來。
所有目光,都如聚光燈般投射在陸昭身上。
陸昭站在原地,麵色看似平靜,心中卻暗暗犯嘀咕。
命格硬?鎮屍蛟?
自己追蹤那道陰冷氣息,莫名其妙闖進了這麼個地方,還成了別人眼中的鎮物?
隻是這些老道士盯著自己的眼神怎麼這麼讓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西裝、麵色焦急的中年人擦著汗從旁快步走來,盯著陸昭仔細看了幾眼,臉色愈發難看。
他湊到山羊鬍道士身邊,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
山羊鬍道士仔細聽著,眉頭緊鎖,最終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王主任,貧道明白你的顧慮!但你也看見了,這東西凶戾滔天,僅憑我們師兄弟四人聯手佈陣,也僅是勉強壓製,還必須找到專業的『背屍匠』,行『背屍鎮煞』之法,背入我等埋好的「九煞鎮屍陣」,纔可以徹絕後患。」
那被稱作王主任的中年人苦著臉,道:「道長,您說的我都懂!可我們動用了所有關係,找遍了整個江市乃至周邊……真正的『背屍匠』,早就絕跡多年了!實在找不到啊!」
「那不就結了?」
山羊鬍道士眉頭一挑,指向靜靜立在坑邊的陸昭,聲音斬釘截鐵:「既然找不到祖傳的背屍匠,那就隻能用第二個法子,找命格至陽至硬之人,以活人為『鎮』,壓住棺中邪物!」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昭,一字一頓道:「我看這位小哥,就再合適不過!」
那王主任看著坑底那口深紅棺材,又瞥了眼麵色平靜卻眼神深邃的陸昭,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最終他咬了咬牙,重重一點頭:「好!就依道長所言!」
山羊鬍道士臉上掠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轉向陸昭,神情變得嚴肅而懇切:「小哥,這棺材裡的主兒很不好對付,現在必須儘快移走,送至特定之地,而這便是需要一位命格極硬、陽氣極旺之人,親身『背屍』,以極硬的命格壓住棺內的主兒。」
道士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昭:「小哥你命如金石,陽氣沖霄,正是執行這『背屍』步驟的不二人選!小哥可否仗義援手!?」
「背屍?」
陸昭頓時一副地鐵老頭看手機臉,自己是追隨那縷陰冷氣息而來,怎麼鬨得要背屍了?
他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頭:「不行。」
讓他去背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屍體?
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哎,小哥,小哥別急著拒絕!」
王主任見狀,急忙上前一步,語氣近乎討好:「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如果是報酬的問題,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虧待你!你儘管說個數,一切都好商量!」
陸昭看了他一眼,眉頭依舊緊鎖:「倒也不是錢的事。」
場麵一時僵住。
幾名道士麵露焦急,王主任額角見汗,圍觀的人群也屏息靜氣,目光在陸昭與那口深紅棺材之間來迴遊移。
就在這沉默壓抑的間隙,陸昭目光掃過那口沉重的棺材,又瞥了眼坑邊散落的粗大麻繩和施工器械,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
他抬起頭,看向山羊鬍道士,眼神裡重新有了焦距,語氣帶著確認:「道長,你剛纔說,隻要完成『背屍』,也就是說把棺材裡的東西背起來,運到指定地方,就算成了,對吧?」
山羊鬍道士愣了一下,點頭:「正是,古法是說怨氣沉如重石,是天底下至濁之氣,故而隻有命格極硬之人才能背動。」
陸昭緊接著追問,語速加快:「那是不是隻要最終結果是『隻要背起來』,不管具體是怎麼『背』的,都算數?」
這個問題把山羊鬍道士問住了。
他捋了捋鬍鬚,與旁邊幾位師弟交換了一下眼神,幾人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
顯然,古籍記載裡,隻強調了「生人揹負」的結果,對於具體「揹負」的形式,似乎還真冇有死板規定。
最終,山羊鬍道士遲疑著,緩緩點了點頭:「原則上確是如此。隻要最終是由你這位命硬之人,獨自一人完成背屍,應……應當也算符合法度。」
「好!」
陸昭等的就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