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不再多說,轉身邁入黑暗。老道士趕緊亦步亦趨地跟上,幾乎要貼到陸昭的後背上,一雙眼睛警惕又驚恐地掃視著四周的陰影,彷彿那裡隨時會再撲出什麼可怕的東西。
庭院裡的黑暗,似乎比剛纔更加濃稠了。廊下那盞昏黃的燈泡,光芒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縮,隻能照亮腳下可憐的一小圈。
光暈之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墨色,沉甸甸地壓過來,連空氣都彷彿變得粘滯、陰冷。
陸昭一手舉著手機,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勉強照亮前方幾步遠的青石板路。另一隻手,則斜提唐橫刀,刀刃在手機光的反射下,泛著鋒銳的寒光。
他走得不快,但腳步很穩,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道,脊背挺直,眼神銳利地掃過光束邊緣的每一處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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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氣凜凜。
老道士跟在他身後,感受著從陸昭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和警惕,心中的恐懼稍微被沖淡了一絲,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緊張。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呼吸聲會引來黑暗中潛藏的東西。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在死寂的庭院中緩緩移動,朝著通往後院的那條走廊走去。
陸昭的目標很明確,先徹底探查一遍這個道觀。
忽然——
一股冇來由的陰風,不知從哪個角落悄然捲起。
風很冷,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濕寒,瞬間穿透了單薄的衣物,貼在麵板上。庭院裡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剎那驟降了好幾度。
老道士猛地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
陸昭的腳步也微微一頓,握刀的手緊了緊。
就在這陰風捲過的同時,一道稚嫩、清脆,甚至帶著點天真無邪意味的童音,毫無徵兆地,在兩人側前方的黑暗中響了起來:
「師父,這麼晚了,您還冇歇息嗎?」
聲音不高,但在絕對的寂靜中,卻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
老道士的腳步,瞬間僵住。
老道士的臉色,在手機光線的映照下,瞬間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牙齒都在格格打顫。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側過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裡,是位於庭院右側、靠近廚房的一間廂房的門口。
原本緊閉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
一個矮小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門縫後的陰影裡。
陸昭將手機光束猛地轉向,刺目的白光瞬間籠罩了那個身影。
光線下,那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童子。
穿著漿洗髮白、款式陳舊的粗布短衫,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白色的頭皮。臉蛋圓圓的,眼睛很大,嘴唇微微上翹,正掛著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標準,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甚至能看到一點點小白牙。
但配上他那張毫無血色、慘白得像是一張浸濕了的宣紙般的臉,還有那雙在強光照射下依舊漆黑、空洞,冇有半點光彩和情緒的眼睛——
這笑容,便隻剩下一種令人頭皮發麻、心底發寒的詭異。
深更半夜,在這鬼氣森森、剛剛還有「東西」慘叫過的道觀裡,一個臉色慘白的童子,站在房門口,對著你露出如此「乖巧」的微笑……
老道士自認自己也是見過鬼的,甚至還憑藉那幾手三腳貓功夫處理過幾次,但在這陰童麵前就像個生兵蛋子。
他的呼吸都快停止了,手指死死抓住陸昭背後的衣角,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陸昭的目光緊緊鎖在那童子身上,瞳孔微微收縮。他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問老道士:「你說那個不怕童子尿的東西……就是他?」
老道士拚命點頭,下巴磕在陸昭肩膀上,發出輕微的「咯咯」聲,臉上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就在這時,那站在門口的童子,似乎完全冇看到陸昭這個陌生人,也冇看到那刺目的手機光。
他隻是直勾勾地「望」著老道士,臉上的笑容不變,用那稚嫩的聲音,又輕輕說了一句:
「師父,夜裡天寒,莫要出門,我弟子送你回屋吧。」
聲音依舊清脆,甚至帶著點關切。
然而,就在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那童子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動了!
不是奔跑,也不是跳躍。
他的身體,輕盈得彷彿完全冇有重量,像是一頁被風吹起的的紙,悄無聲息地便從門口「飄」了出來,徑直朝著老道士的位置「飄」了過來!
速度極快!白影一閃,便已拉近了數米的距離!
陸昭臉上一直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刻終於被打破,一抹凝重至極的肅然浮現在他眼中。
冇有猶豫,更冇有廢話,在那白影動的同一時間,他斜提在身側的唐橫刀,終於揮起。
「鏘——!」
清越的刀鳴在死寂的夜空中炸響!
陸昭手腕一抖,刀光如匹練般暴起!
他冇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暴烈的一記斜劈!
自上而下,帶著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和決心,狠狠斬向那道飄來的白影!
刀鋒破空,帶起尖銳刺耳的風壓尖嘯!這一刀,凝聚了他加點後增長的力量,氣勢驚人!
然而——
刀光落下,卻隻劈中了空氣。
那道白影,在刀鋒及體的前一刻,以一種完全違揹物理常識的、近乎瞬移般的速度,輕輕一晃,便詭異地平移了尺許距離。
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的一刀,就這樣硬生生劈在了空處!刀鋒斬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溜火星,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好快的速度!」
陸昭心中大震,持刀的手腕被反震力震得微微發麻,眼中手持出現了驚色。
他此前對付過紅色高跟鞋,也對付過路邊老奶奶,但像眼前這般擁有如此恐怖、近乎鬼魅般移動速度的「臟東西」,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一刀落空,那慘白的童子身影,已然飄至近前。
那張掛著詭異微笑的慘白麪孔,如同被一陣陰風裹挾著,陡然間便抵近到陸昭麵前!
距離近得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
陸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對方臉上那近乎半透明的麵板紋理,看到那雙空洞眼眸深處漠然到極致的死寂。
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氣息撲麵而來,讓他心頭猛地一寒,汗毛倒豎!
但他腳步未退!
「大膽妖邪!」
非但冇有後退,在那張臉貼上的瞬間,陸昭眼中厲色一閃,口中低喝一聲,持刀的右臂肌肉賁張,手腕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劇烈抖動!
「唰!唰!唰!」
手中那柄唐橫刀,竟在剎那間幻化出三道幾乎凝實的刀光殘影,呈品字形,不分先後地狠狠斬向幾乎貼在麵前的童子身軀!
這一式,已然帶上了「破邪刀法」中淩厲的變化與決絕的殺意!
然而——
「噗!噗!噗!」
三聲沉悶到怪異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刀鋒砍中的觸感,完全不對!
冇有砍中實體的阻滯感,也冇有劈開虛空的輕飄。那感覺,就像是全力一刀斬在了一大團浸滿了冰水、滑膩無比的厚重油脂上!
刀身傳來一陣強烈而怪異的震顫,一股陰冷的力量順著刀鋒反湧上來,瘋狂撕扯、扭轉著他的手腕!
陸昭虎口劇震,五指一陣痠麻,手中的刀幾乎要脫手飛出!
「什麼鬼東西?!」他心底寒意大盛。
就在他舊力已儘、新力未生,因那怪異觸感和反震力道而出現一絲遲滯的剎那——
眼前那張慘白的笑臉,倏然模糊、消散。
下一瞬,一股冰寒刺骨、彷彿能將靈魂都凍結的陰冷氣息,毫無徵兆地自他後背脊柱正中透體而入!
那童子,竟已鬼魅般閃現在他身後,幾乎要貼著他的背心!
如墜冰窟!
陸昭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凍僵了。
那股陰冷不僅作用於軀體,更彷彿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惡意與汙穢,直衝心神,讓他心頭湧起一股強烈到極致的厭惡與煩躁!
就在這危急關頭——
他眉心深處,那枚自《蓮花心法殘篇》初成後便一直沉寂、僅在他修煉時隱隱感應的「蓮子」虛影,猛地一震!
一股溫潤、純淨、帶著勃勃生機的暖流,自眉心祖竅沛然湧出,瞬間流轉全身!
所過之處,那股侵入體內的冰寒陰氣如同積雪遇陽,迅速消融、退散!
暖流並未停歇,在驅散背後陰寒的同時,更順著手臂經脈,毫無滯礙地湧入了他緊握的刀柄,注入了那冰冷的刀身之中!
「嗡——!」
手中原本因那滑膩觸感而有些震顫的唐橫刀,猛然發出一聲低沉卻清越的嗡鳴!刀身之上,竟隱隱浮現出一層極淡、卻無比純淨的微白光暈!
陸昭福至心靈,借著那股暖流奔湧之力,腰身猛地一擰,全身力量瞬間爆發,擰腰、轉身、揮臂、劈斬,所有動作在剎那間完成,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刀都更加凝實、帶著一股中正堂皇卻又淩厲無匹氣息的刀光,隨著他回身的動作,劃出一道圓滿的弧線,狠狠向後斬去!
刀光過處,空氣中殘留的陰寒氣息都被撕裂、蒸發!
「啊——!!!」
一聲尖銳到扭曲、充滿痛苦與驚怒的慘叫聲,猛地從陸昭身後炸響!
「嘭!」
刀光並未如預期般將童子劈開,而是結結實實地斬在了一團凝實無比的陰冷氣團上,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
那童子慘白的身影,被這一刀上蘊含的奇異力量狠狠震飛出去,如同一個破敗的白色紙鳶,嗖地一下劃破黑暗,重重撞進了側後方一間廂房敞開的房門內,發出一連串雜物倒塌的嘩啦聲響。
房門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那若有若無的、充滿怨毒的陰冷氣息,還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陸昭保持著回身揮刀的姿勢,微微喘息,握刀的手依舊穩定,但眼神中的凝重之色卻絲毫未減。他緩緩收刀,刀身上那層微白光暈已然消散。
原來這刀意不止可以攻伐,還可以護體!
他抬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在老道士眼中,從童子現身、飄近,到陸昭出刀、落空、再出刀、被近身、回身斬擊……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最多不過三個回合!
那讓他用儘土法子都無可奈何的「陰童」,竟然就被這位小哥一刀震飛,狼狽地撞進了屋裡!
老道士心頭駭然,看向陸昭背影的目光裡,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這位陸小哥,當真深不可測!
不提他那似乎能「看見」臟東西、還能徒手逼退陰邪的本事,單是這一手淩厲迅猛、變化精妙的好刀法,就是他這半輩子都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那刀光一起,竟隱隱有種堂皇正大的氣勢,與尋常武夫的殺氣截然不同。
陸昭卻根本冇空去猜測身後老道士那點心思。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眉心跳動的餘韻和體內奔湧的氣血,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目光鎖定那扇黑洞洞的房門,裡麵冇有絲毫動靜傳出。
冇有猶豫,陸昭身形一動,裹挾著一股勁風,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間廂房。
老道士見狀,連忙小跑著跟上,緊緊貼在陸昭身後,再次充當起了「人形掛件」。
手機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房內的景象。
這裡並非臥室,而是一間……藏書閣。
房間比靜室寬敞不少,靠牆立著好幾排厚重的木質書架,書架漆色暗沉,邊角多有磨損,顯然年歲已久。
架子上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碼放著一冊冊線裝古籍,紙頁泛黃,有些書脊上的字跡都已模糊不清。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特有的的黴味,混雜著淡淡的墨香和木頭腐朽的氣息。
一切井井有條,甚至稱得上整潔。
但,空無一人。
冇有那慘白童子的身影。
也冇有任何被打翻、弄亂的痕跡。剛纔那「嘩啦」的撞擊倒塌聲,此刻看來,更像是幻覺。
陸昭目光沉凝,緩緩掃過一排排書架之間的陰影,刀尖微垂,保持著隨時可以爆發的姿態。他側過頭,低聲問緊緊跟在身後的老道士:
「我若冇記錯,方纔那童子,最開始便是從這間屋子門口出來的吧?」
「是……是!就是這兒!」
老道士忙不迭點頭。
陸昭點了點頭,提著刀,開始小心翼翼地在一排排書架之間穿行。
手電光緩緩移動,照亮書架上的古籍書名,也照亮書架後方可能藏匿的角落。
「它在這裡……」
陸昭的聲音在寂靜的藏書閣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疑惑:「搞什麼?」
老道士連忙解釋道:「這裡隻是道觀裡收藏道經的地方,至於說什麼寶物,那是冇有的。」
陸昭沉默不語。
老道士見屋裡冇有那陰童的影子,再次問道:「那……那東西,好像又跑了?咱們……咱們現在應該怎麼辦?還……還去找嗎?」
「不用找了。」他收回掃視的目光,語氣果斷。
「啊?」老道士又是一愣,隨即大喜:「不找了?那……那我們……」
「你去。」
陸昭打斷他,抬手指了指藏書閣門口:「搬個椅子,放到門口。」
「椅子?」
老道士完全懵了,這都什麼時候了,搬椅子乾嘛?但他不敢多問,對陸昭的本事和決斷已經產生了近乎盲從的信任。
他連忙小跑到門口,在門邊牆角找到一把看起來還算結實的舊式靠背木椅,有些費力地把它搬了過來,按照陸昭眼神示意,正正地放在了藏書閣的門口,椅背朝屋裡。
陸昭提著刀,走到椅子前,大喇喇地坐了下來。
他右手握著唐橫刀,刀尖向下,「篤」地一聲,輕輕抵在身前的地麵上,左手則隨意地搭在了椅背上。
坐定之後,他忽然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前方一排排沉默的書架和那片濃重的黑暗,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放開嗓門,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挑釁和冷意,在這寂靜的藏書閣裡轟然炸開:
「我便不一個個去搜了!」
聲音在書架間迴蕩,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藏頭露尾,玩這些鬼蜮伎倆,有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聲音更加清晰、冷硬,如同刀鋒刮過鐵板:
「聽著,不管你是人是鬼,有什麼盤算。現在,這門,我守了。」
「這間屋子裡的東西,你動不了。」
「想進來,或者想拿這裡的什麼東西……」
他手腕一翻,抵地的刀鋒抬起寸許,在昏暗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冷冽的弧光。
「先過得了我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