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灼熱流向左眼的那一刻,說實話,魏泱是有些慶幸的。
尤其是這股力量分明是至陽的時候。
魏泱心裡滿懷期待,希望它能直接把眼睛裡的住客,【通靈之體】那雙能看見鬼族的眼睛,給趕出去。
事實卻狠狠打了她的臉。
左眼灼熱,右眼清涼。
左右眼好似沒有衝突,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但隻有魏泱知道……
同一時刻,眼睛裡同時有兩種感覺,太難受了。
被這樣冷熱刺激,魏泱眼淚‘刷’一下,如雷雨般滾滾落下。
攤子老闆整個人都驚呆了。
他長這麼大,孩子都有,第一次把一個人……還是一個男人,給整哭了。
而且,隻用了一句話!
“難不成,我在這方麵……天賦異稟?”
攤子老闆還沒來得及挖掘自己的新天賦,就被周圍傳來的異樣目光弄得上不上,下不下。
屁股挨椅子的地方,燙得不像樣。
這一下子,直接就讓他剛剛湧出,幾乎要溢位的輸出欲降到低穀。
好在,他要說的基本都說完了。
攤子老闆“蹭”一下從板凳上跳起,拿著搭在肩膀上的布匹擦了擦手:
“我豆漿快好了,我去看看火,小兄弟,你……好好吃,不急,不急。
這太陽太大,你彆直接盯著,不然眼淚止不住啊。
聽到我有夫人,你也彆太傷心,你還年輕,肯定能找到心儀夫人的。”
最後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尤其大,好似在證明什麼。
路過,本是看熱鬨的人一聽,頓時沒了興趣。
三三兩兩,分散離開。
等人群散了,攤子老闆背著人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怎麼就管不住這嘴呢,夫人都說了,在外麵要少說話,讓你不聽夫人的話,差點出大事了吧,該!”
將老闆的行為和話語,收入眼底、耳中。
魏泱麵無表情擦了擦眼眶中,不斷湧出的淚水。
剛擦掉,下一刻,淚水就覆蓋而上,從臉頰滑落在地。
就算是用靈力,這淚水也根本就止不住。
剛開始魏泱還會擦一擦,到後麵發現沒用後,乾脆就不管了。
就這麼頂著滿臉淚水,一路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出劍城。
哭著進了萬妖林。
哭著殺了一隻牛妖。
哭著在黑甲衛營地附近,宰殺牛妖。
哭著烤肉。
哭著給烤肉擦了點蜂蜜,撒了些配置好的調料。
哭著邀請黑甲衛的人一起吃肉……
彆說,眼淚確實是挺鹹的,剛剛撒調料的時候,應該少放點鹽。
混著淚水,吃完了肉,魏泱這纔有了飽腹感。
感受著身體快速從妖獸肉中吸取血氣,強大自己的感覺,魏泱很是自覺拿出鋤頭,旁若無人地開始鋤地。
每日一修行——
種地功。
有助於飯後消化、增強對氣血的利用程度不說。
利用種地功的靈力,將妖獸血、骨打入地下,還能肥沃土壤。
簡直是居家旅行之必備功法啊。
我愛種地,種地萬歲。
魏泱旁若無人種地,甚至還開始哼唱小曲的模樣,讓黑甲衛們的眼中,紛紛冒出問號。
這是要在我們旁邊安營紮寨?
在他們營地旁邊吃飯就算了,畢竟在萬妖林附近,都是人族,大概看著、保護一下也不是問題。
更彆說,這人還邀請他們一起吃肉了。
隻是。
就算你遇到什麼傷心事,眼淚根本停不下來,也不能直接就住在軍營旁吧?
一名黑甲衛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手裡的碗筷,從營地走出。
剛站定,就看到魏泱哼著小曲,依然哭著,淚水混著土壤被鋤頭砸入更深處。
“……不是,這看著也太淒慘了,怎麼就哭成這樣了?兄弟,你這都經曆什麼了,你還這麼年輕,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
魏泱正在運轉功法,停下也不是不行,隻是這樣一來,就不算完整,相當於沒有完成今日任務。
種地功早已爛熟於心,戰鬥的時候都能隨心運轉,現在隻是聊天,自然沒有難度。
哪怕哭成這樣,魏泱的聲音依然正常,並沒有黑甲衛預想中的哭腔:
“黑甲衛老哥,誤會了,我這不是傷心哭的,我這是功法的影響,有時候就會這樣,不影響,之後自己就好了,多謝老哥體諒了啊。”
“還有這樣的功法?”黑甲衛在京城,見多識廣,對魏泱的說辭雖然有疑惑,卻也不是不信。
千奇百怪的功法多了去了,時不時哭一下,不算什麼。
況且,這人一看就是散修。
對散修來說,有功法修煉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功法有點後遺症還真不是什麼問題。
知道這哭得挺慘一人,不是真的遇到什麼事,黑甲衛就沒有什麼好語氣和臉色了。
“這裡是黑甲衛營地,四周不得長時間逗留,你若要種地,可以去其他地方。”
魏泱手下動作卻依然不停。
黑甲衛聲音嚴厲不少:“警告一次,停下,不然我就會認定你做的事情有其他預謀,我會出手阻止!”
魏泱歎息一聲,隨著鋤地的動作,袖裡乾坤中有靈米種子落下,被翻動的鋤頭埋入土裡。
不深不淺。
剛剛好。
端是一副熟練農夫種地的模樣。
這讓本來要出手的黑甲衛都愣住了:“……你這,到底要做什麼?”
魏泱頭也不抬,眼淚撲簌簌地就往土裡滲:“就你看到的,種地,種靈米。”
黑甲衛更懵了:“這我知道,我看得見,我問的是,你在我們營地旁邊種靈米乾什麼?”
“發生什麼了?”
身後營地裡,見夥伴遲遲不歸,又是幾個黑甲衛相伴前來。
第一個來的黑甲衛將剛剛的事情和對話,全部告知:
“……他沒有惡意,就是單純的在這裡種靈米,至於為什麼,我沒問出來。”
“錯了。”這個時候,魏泱,在黑甲衛眼中的修士‘汪洋’,犁了一遍地後終於開口,“不是單純的種,是準備讓人吃。”
不等他們問。
魏泱用鋤頭點點腳下被犁了一遍,和四周顏色明顯不同的地麵:
“我剛剛去萬妖林獵食妖獸的時候,恰好看到你們的吃食,是方便儲存的饢,還有炒米。”
“這些可以飽腹,但肯定沒有新鮮食物吃得舒服的,你們也可以去萬妖林打獵,打打牙祭,但頓頓吃肉……”
“幾天,十幾天就算了,蕭大人一直沒訊息,難不成你們要吃一個月的肉?”
“恰好,我這人雖然沒什麼本事,但我有個師傅,我師傅收了個師妹,我從她那裡學了不少東西,其中之一就是種地。”
說著,魏泱點點土地:“看看,這是什麼?”
哭著說這些話,讓這個人看起來十足的滑稽。
雖然黑甲衛們早就經過訓練,就算吃一年的炒米也不會有什麼,最多就是之後可能厭食,需要調整調整。
但不得不說。
魏泱的說辭,讓這些黑甲衛,有些好奇了。
他們順著眼前人的說辭,低頭看去。
“哎呦我去!”
“真的假的,這,假的吧?”
接連幾聲驚呼,成功又吸引來一批黑甲衛。
接著就是和之前幾乎一模一樣的驚呼,然後又吸引來一批人。
一批又一批。
沒一會兒,除去值夜、以及正在值守的黑甲衛,還醒著的人都圍到了魏泱附近。
黑甲衛數量不算多,但也不少,約莫百人。
此時聚在這裡的,就是三、四十,幾乎一半。
這裡的動靜,也終於吸引來了一直在營地中心坐鎮的,這些黑甲衛的統領。
“都在乾什麼?吵吵鬨鬨,成何體統!不想吃飯就滾去訓練。”
一聲音粗壯的男聲,炸雷一樣在眾人身後爆開,驚得距離近的幾個黑甲衛,身子一震。
“統領!”
“……統領來了!”
一聲聲統領中,黑甲衛們讓出一條小路。
統領一邊罵,一邊從小路走過,聽著這些黑甲衛你一嘴、我一嘴說著事情的經過。
“什麼種地?劍城四周妖獸和邪魔入侵次數多,土地裡各種靈力繁雜,在這裡種地,十不存一,誰想不開,在這裡種地?”
說著。
不過十幾步的路,統領也將事情聽得差不多了。
直到他走到隊伍的最前方,被黑甲衛稱為‘種地’的田地的邊緣。
一片生意盎然的綠色,躍然而上,毫不留情地擠入眼底。
統領沒有絲毫防備看到這一幕,眼睛刹那瞪大:
“什麼鬼東西???”
其餘黑甲衛聽聞,停頓片刻,緊接著一同爆笑出聲。
一時間,氣氛卻是十分和諧。
這名統領在黑甲衛中,明顯屬於和屬下混得十分熟絡的那種。
被底下人這樣笑著,也不在意,最多就是虎目一瞪,嘴裡罵罵咧咧兩句,再沒有其他更多的。
隻是魏泱也看得清楚,在這名統領罵著他們不吃飯就去訓練的時候,所有人身子都是僵住的。
軟硬兼施嗎?
能當上黑甲衛統領的,本來但果然也不是常人。
統領看著認真鋤地的人,本來不覺得有什麼,直到他越看越覺得奇怪:
“……所以,你能在這裡種地,還讓稻米這麼快長出來,靠的是——哭?”
魏泱這下是忍不住了,停下運轉的功法,默默抬頭,露出依然嘩嘩洗臉的眼淚:
“……統領大人,找不到話說可以不說,這樣戳人心肺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
統領很是隨意揮揮手:
“沒事,修士單純被戳心肺也沒那麼容易死,來,說說,你在我們營地旁邊種地,這是要做什麼……你是想通過親身展示功法,準備上交功法換取東西?”
這種事並不少,是王朝明令推薦的。
封印前朝後,蒼官王朝的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哪怕現在運轉正常,也依然有一些瑣事得不到解決。
但在一些有關前朝的記載中,這些問題根本就稱不上是問題。
但他們也不能就因為這樣,解除前朝封印。
和生活或者做事不便比起來,再啟戰爭……這纔是更無法接受的。
統領已經開始思考,按照以往的規定,類似的功法最多能換什麼東西了。
不想。
耳邊忽然傳來一句:
“這功法是我師妹從她師傅那裡習來的,我沒有資格將功法給出,我師妹也不行……至於我師妹的師傅,神龍見首不見尾,大概沒個幾百年,聯係不上。”
魏泱算算。
如果複仇一切順利,之後再認真全心修煉,大概修煉個幾百年,或許能摸到墨巨神的邊,去星空中遊走,尋找到他這個人問一問功法的事?
統領一聽,第一反應就覺得這人在忽悠他,剛要發火,就對上淚眼滂沱的眼睛,刹那沉默:
“嗯……行吧,那也不算什麼,功法都是機密,不過既然你沒有什麼事,就不要再在這裡逗留了。
至於你們,全都跑出營地,回去後全副武裝,順著萬妖林邊界的這條線,來回跑一百次。
跑不完,不許吃飯睡覺誰,最後十個人,再多加二十次!”
“啊!!”
聽到這裡,頓時一片哀嚎,驚起萬妖林鳥獸紛紛起飛。
統領警惕望了眼萬妖林,確定沒事後,徑直離開。
其他人也不敢再在這裡鬨騰,生怕再多加罰,看了眼魏泱,一個兩個的,都回了營地。
沒一會兒,每個人都全副武裝從營地列隊而出,開始跑了起來。
跑過的地方,留下極深的腳印。
魏泱看了眼跑遠的人,再看好奇望著這裡的值班黑甲衛,思索三息,決定——
“嗯,剛剛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出頭犁地的聲音,就這樣繼續響起。
值守之人看了一會兒,還是進營地跟統領說了一嘴。
正在看訊息的統領,頭也不抬道:
“我已經讓人去調查這個人的來曆了,他不走的話盯著就行,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有事再來彙報……劍城和劍宗那裡,也要盯著,蕭大人來信前,不能放走任何一個人。”
“是,統領。”
得到命令,值守的黑甲衛開始正大光明地盯梢魏泱。
看著看著。
黑甲衛忽然一動:“……錯覺嗎?剛長出來的那點苗苗,是不是長高了些?”
這樣的疑惑,雖然時間越來越長,越發明顯。
直到從清晨太陽初升,到正午烈焰照射。
黑甲衛就看著魏泱種了一早上的地,片刻都沒有停下,同樣沒有停下的,還有臉上的淚水。
也是這時,他的疑惑多了一條——
“眼淚這麼流,真的不會脫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