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接過奏章,低頭看向那熟悉的封皮,心中竟然湧現一絲緊張和忐忑。
他愣了愣神,忽而覺得這種情緒有些莫名其妙,他身為九五至尊,為何要因臣子的一次抉擇而緊張?
更何況他早已做好了預案,無論王岡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他都能從容應對。
他若是想進兩府,那就把他壓下去,待老六親政之後,再對他施恩,那時他也不過三十多,不到四十的年紀,正值年富力強,而且性格也能穩重一些了!
若他重視情義,那就對他另有重用,有些人賊心不死,老六能否登基,尚未可知,還需要人護佑!
想到這些,他不禁啞然失笑,事情安排的再周詳,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到底還是對王岡有著不一樣的期許的!
搖了搖頭,他把視線又重新落在奏章上,那就看看這位欽點的狀元郎是怎麼選的吧!
趙頊平穩下心緒,緩緩開啟奏章,定睛看去就是一愣,王岡竟然在奏章中大談對「入中法」的深化改革,以及此法施行下去,對西北各路的益處。
他微微愣神,旋即就明白了王剛的用意,忽而放聲大笑起來。
王岡啊王岡,你到底沒有讓我失望!
還是那個有著赤誠之心的王岡!
石得一見狀,知曉王岡這是交出了一份讓他滿意的答卷,便湊趣道:「官家因何發笑?」
趙頊心情大好,便拿腔拿調的說道:「我笑那王岡少謀寡智,不識大體,竟不知他那嶽丈章惇的一片苦心!」
石得一做恍然大悟狀,笑道:「許他是知曉的呢?」
「那他就是婦人之仁!」趙頊神色不屑道:「為了那點情誼,竟連宰執的機會都不要!當真是出人意料!」
石得一卻不以為然道:「嘿嘿,臣倒是對王岡做出這種選擇不意外!」
「哦?」趙頊瞥他一眼,昂起下巴道:「你還有這見識?說說!」
「王岡乃是官家欽點的狀元,其人聰慧過人,自然能看出章相公的用意!」
石得一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趙頊的神色,又繼續道:
「而他為官之後又多得官家青睞,屢屢擢拔,言傳身教之下,便學到了官家重情重義的一麵,反而對官場上的那些詭譎算計,不甚在意!」
「哈哈……」趙頊開懷大笑,繼而又點了點石得一道:「你啊,這話要是傳出去,隻怕又要被人罵!」
石得一垂手笑道:「嘿嘿,臣就是這麼想的,也就這麼說了!」
「好了!」趙頊一揮手,笑容收斂道:「把王岡的奏摺發去朝堂,讓朝臣們都看看吧!」
石得一領命而去。
……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眾臣得知了王岡新傳來的奏章都是沉默,時隔多日,那些當時沒反應過來的朝臣們也都回過味了!
都琢磨出章惇對王岡開炮的意圖,說實話大家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這麼年輕就入兩府,彆人這個年紀大多還在為科舉掙紮呢!
若真讓他進了兩府,那就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宰執官,再把上麵的人熬下去,大宋往後的五十年都將被王岡所統治!
這是何等恐怖的事!
今日他的奏章一到,大家不用看都知道會是什麼內容,無非是翁婿翻臉的戲碼!
這種事不用想都知道該怎麼選,利弊之間,太清晰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王岡竟然拒絕了!他沒有選擇跟章惇翻臉,反而是說起了那什麼勞什子「入中法」!
這算什麼事!
這麼大的誘惑,他竟然毫不理會!
那可是兩府宰執官啊!
大宋百餘年,多少人為了這個位子打生打死,出醜無數!
而他卻棄之如敝履!
一位禮部的官員,忽而出聲:「善哉美哉,王玉昆無愧仁義之名!」
眾人赫然想起,那年司馬光對他在齊州所為的評價!
這王岡麵對高位,卻依舊選擇了心中的道義、情義,寧可不入兩府,可不願違心而為!
古之君子,也不過如此了吧!
趙頊環視殿中眾臣驚愕之下的神色變化,很是滿意。
王岡的狀元是我點的,為官後的所作所為也都是我教導的!
怎麼樣?還湊合吧?
「諸卿彆愣著啊!且來議一議王岡改良後的「入中法」啊!」
眾人回過神來,都有些無語,現在是議那什麼法的時候嗎?
不過既然官家提了,眾人也隻能穩下心神去思索王岡的改良之法。
蔡確鬆了一口氣,王岡不入兩府就好,若要給他那麼大的權力,那小子不知能乾出多少事來!
關鍵他還會打仗,有地方治理經驗,更是會拍馬屁,討官家歡心,幾乎就是全能選手!
尤其他還是奸臣,詭詐的主意一個接一個,若有一日他覺得施展不開,你猜他會不會來搞自己!
如今他好容易把王珪給壓下去,讓這位名義上的首相,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三旨相公」,此時王岡若來搗亂,那局勢必將又有變化!
尚書左臣王安禮也是他的族叔,章惇就算跟他翻臉,背後會不會暗戳戳的支援他!
這麼一想,他後背都有些發涼!
不過現在好了,那小子竟然放著這個機會不要!
不管他是有什麼更深的謀劃,但對現在的蔡確來說,這都是一件好事!
出於投桃報李的心理,他上前道:「臣以為王岡此法大善!」
「原「入中法」過於簡單粗陋,不利於調動天下商賈,而王岡之法更加詳實,據各路情況不同,貨物不同,給予的鹽茶數額不同,可保證商賈利益,使其為王驅使!」
亦有官員提出了擔憂,「商賈之輩,唯利是圖,豈可信?」
又有人反駁道:「商賈亦是天下四民,官家子民,法度得當,自可用!」
……
朝堂之上一番議論之後,趙頊接過話題,感歎起前些日與純粹的奏對時所說的情況,當地鬥米百五六十文的價格!
王珪心領神會,出列請官家與鄜延路暫行此法,帝從之!
朝會散後,章惇心神有些恍惚,王岡的所為讓他心裡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滋味複雜難言!
有欣喜,也有惋惜,不知該如何去說!
隻是他在這邊感慨,卻是不知章若拿著王岡寄來的信,正怒氣衝衝的往章家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