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岡趕在日落之前,來到了皇宮,經通傳之後,由石得一親自出來引路。
今天的石得一有些不一樣,一路之上一言不發,顯得格外沉默。
直到來到崇政殿外,方纔說了一句:「官家在內等候,尚書直接進去便是!」
王岡點點頭,看著說完話便躬身退下的石得一,思忖一下,邁步向大殿中走去。
崇政殿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大殿,隻是今日少了許多點亮的燭火,僅靠著西斜的陽光,大殿之中顯得昏沉沉的,平添了幾分壓抑、陰沉之感。
大殿儘頭九級玉陛之上,趙頊端坐在禦案之後,光線晦暗,看不清他的容顏。
王岡神色如常,趨步上前,來至玉陛之下,剛要行禮,上麵的趙頊發出一聲問詢:「殿中何人?」
「臣王岡拜見陛下!」王岡躬身行禮。
趙頊卻是沒有反應,自顧自說道:「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王岡隻覺得莫名其妙,看我?你哪天看不著?
我天天看你,看的都快吐了!
雖然不知趙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王岡還是依言抬起了頭。
「倒是一表人才!」趙頊神色淡漠的稱讚了一句,繼而又道:「知道自己考的怎麼樣嗎?」
考的怎麼樣?
王岡更是一臉懵,不知趙頊搞什麼名堂!
他正要問個明白,忽然一愣,陡然想到熙寧九年的那次小傳臚!
趙頊當時召見他時,便是這般用言語調戲他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趙頊。
「臣……學生不知!」王岡躬身應答。
趙頊的聲音這次出現了一絲波動,問道:「想知道嗎?」
「想!」
「第一!」趙頊的嘴角浮現了一絲笑意,又問道:「高興嗎?」
王岡頓了一下,答道:「學生不敢高興?」
趙頊微微一愕,問道:「為什麼?」
「學生怕高興的太早了!」
「哈哈……」
趙頊仰頭大笑起來,王岡也跟著笑了起來。
大殿之中充斥著兩人的笑聲,壓抑的陰霾,一掃而空!
笑聲散去,趙頊看向王岡的目光滿是欣慰,不住的點頭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王岡也是滿臉笑容,拱手道:「全憑官家威靈!」
「這事你彆自謙!」趙頊擺擺手道:「你可知那人是誰?」
「學生不知,不過看其衣著像是宮中內侍!不過不重要,官家既然讓臣殺他,那他自然就是亂臣賊子!」王岡答的滴水不漏。
趙頊卻是搖搖頭道:「那老內侍在太祖時便在宮中了,據他自己說,他是借大宋皇家之氣修行,這百餘年來也一直庇護著皇宮中的安寧!」
王岡微微皺眉,這事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樣!
按趙頊的說法,他們兩人的立場應該是一致的才對,為什麼趙頊會幫自己?
如果這次沒有趙頊的提醒的話,自己毫無準備之下,說不定還真會被那老內侍得逞!
即便是自己用麵板升級,估計也會受些傷,而且未必能留下他!
反正肯定不會像今天這般輕鬆!
趙頊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解釋道:「其實在此事之前,我一直對他都是頗為敬重的!雖然他有所求,但大家互利互惠,能得此高手坐鎮,我還是很樂意的!」
「我身體出了問題,他跟我說隻有兩年的壽命了!」
王岡神色大變,連忙道:「官家正值壯年,此必為妖言……」
不等他說完,趙頊便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笑道:「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你聽我說完!」
王岡默然不語,心中一片驚濤駭浪,趙頊竟然知道他命不久矣,難怪之前……
瞬間,之前那些對趙頊所作所為的疑惑,儘數解開了!
「他這些年修煉,卡在了瓶頸之處,不得突破,壽元也是不多,而你在資善堂講課之時,被他見到,他驚歎於你的天資,便想奪舍你!」
「為了讓我同意,他提出了幫我續命十年的條件……」
王岡豁然抬頭望向趙頊,目光驚疑不定。
對於一個知道自己死期不遠的人來說,彆說十年,就算是一年都是好的,更何況這個人還是皇帝!
以秦皇漢武之韜略,也難逃此困!
開啟貞觀之治的李二,也是迷信方士!
趙頊又如何能捨棄這般誘惑?
「你知道他要給我續命的方法是什麼嗎?」
趙頊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意,自問自答道:「他要用九九八十一對童男女的性命來強行為我續命!」
王岡心中一驚,暗道竟有這種邪術,不過他又看向趙頊,等著他的下文。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他不覺得趙頊會拒絕!
說句更加泯滅天良的話,如果這邪術流傳出去,整個大宋將不會再有孩子長大!
「朕乃天子,受萬民供養,自有安民之責!」
趙頊回到龍椅上坐下,看向王岡,正色道:「雖然朕資質不佳,累的治下百姓有無辜而死者,但讓我因一己之私,而殘害百姓,我卻是做不到的!」
「官家仁德!」王岡再次躬身行禮,隻是以他的心性,對於趙頊的這個說法依舊保留著懷疑的態度。
「洛陽二程的學問我也讀過,說到底不過是君子喻於義罷了!你的那個知行之學,我也瞭解過,其中一句致良知,我很喜歡……」
趙頊喋喋不休的說了很多話,忽而聲音一頓道:「玉昆啊!朕在這個位置上很多年,深知當權者一己私慾的可怕!」
「我不能開這個頭,這會毀了大宋的!那老內侍既然動了私慾,他就必須得死,得讓他死在我前麵,我才能安心!」
王岡豁然抬頭,目光複雜難明!
這昏君今天竟然讓他產生了一絲敬意!
他想了想又上前道:「官家,要不臣再去搜尋一下那老內侍的居所,或者人找到了秘法,十年壽命,能了卻許多遺憾之事!」
「太極樓今晚將走水,化為烏儘!」趙頊哪裡不知他是在試探自己,白了王岡一眼道:「十年時間確實能解決很多遺憾,然十年之後,便沒有未儘之事了嗎?」
王岡長揖到地:「官家胸懷豁達,雖秦皇漢武亦不能及也!」
趙頊搖頭點指,「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怎麼對付他的呢?」
「不過驅狼吞虎之策!」
「哦,那狼如何了?」
「重傷而逃!」
「不錯,你做事慣來是可靠的!」趙頊起身,在階上走了兩步,大家稱讚。
「那個……也出了一點小差池……」
「哦,你說,朕為你托底!」
「那個……圜丘……炸了……」
「哐當!」趙頊一個踉蹌,差點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