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走出病房後,冇有直接下樓。
她站在走廊裡,猶豫了會。
然後轉身,朝護士站走去。
值班護士正在電腦前錄入什麼,抬頭看見她,認出來了。
是那個之前在病房裡叫日天的姑娘。
“你好,我想問一下,林桉的主治醫生是哪位?”
護士報了個名字,又指了方向:“辦公室在走廊儘頭左轉第三間,不過醫生現在可能在查房,你可以去碰碰運氣。”
“謝謝。”
沈清晚順著走廊走過去,儘頭左轉,第三間。
門半開著,裡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白大褂,戴著眼鏡,正在翻病曆。
她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
沈清晚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
“醫生您好,我是林桉的……家屬,想跟您瞭解一下他的情況。”
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
“林桉……車禍那個?”
“對。”
醫生翻出一本病曆,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的情況比較特殊,眼球本身冇有器質性損傷,但視神經在撞擊中受到嚴重壓迫,導致了功能性失明。”
“這種損傷,醫學上叫‘外傷性視神經病變’。”
“能治好嗎?”
醫生沉默。
“目前來說,冇有特彆有效的治療手段。我們做了常規的激素衝擊和神經營養支援,但效果不明顯。”
“他的視力恢複的可能性……非常低。”
沈清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盯著醫生桌上的病曆夾,盯了很久。
“錢不是問題。”
她的聲音有點緊,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隻要能治,不管多少錢,我們都可以想辦法。”
醫生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見慣了這種場景的溫和與無奈。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個問題,不是錢能解決的。”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
“如果你們還想嘗試,我建議可以考慮轉院。”
“轉院?”
“首都或者廣州那邊,有全國頂尖的眼科和神經修複中心,那邊的技術比我們更先進,有一些新的治療方案還在臨床階段,也許會有機會。”
他推了推眼鏡,補充道:“但我要提前說清楚,即便是那邊,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恢複。”
“隻能說……值得一試。”
沈清晚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響。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謝謝您。”
“不客氣。”
她轉身往門口走,手剛碰到門把手,又停住了。
“醫生。”
“嗯?”
“他本人……知道自己的情況嗎?”
醫生想了想:“我跟他說過,但他好像不太相信。”
“他說什麼了?”
“他說——‘一個月後就會好’。”
醫生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說得挺篤定的,我也不知道他哪來的信心,從醫學角度來說,這不太可能。”
沈清晚眼眸顫了一下。
她冇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江映月正倚在牆上,雙手抱胸,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側過頭,看了沈清晚一眼,冇說話。
沈清晚也冇說話。
兩個人並肩往前走,高跟鞋和運動鞋踩在同一片地磚上,發出兩種不同的聲響。
走到電梯口,沈清晚按了下行鍵。
江映月靠在旁邊的牆上,偏頭看她。
“問清楚了?”
“嗯。”
電梯到了,門開啟,兩人走進去。
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隻有她們兩個人。
江映月看著電梯裡跳動的數字,忽然開口:
“你說你,有必要嗎?”
沈清晚冇看她。
“當初是他甩的你,你來看他一眼,已經算仁至義儘了。”
“還跑去問醫生,搞得跟自己家屬似的。”
她的語氣帶著點嘲諷。
沈清晚依舊冇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
兩個人走出來,穿過大廳,朝大門走去。
外麵的陽光很亮,刺得人眼睛有點疼。
江映月眯了眯眼,放緩了腳步。
“我來的時候瞭解過情況了,已經安排人去聯絡兩邊醫院。”
“等有了訊息,確認哪家更合適,就安排他轉院。”
末了,她又說:“不過——”
“根據醫生的說法,林桉本人一點都不願意接受更激進的治療。”
“他堅信什麼一個月後就會好。”
江映月偏過頭,看著沈清晚。
“可能到時候,他不願意轉院。”
沈清晚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醫院大門口的台階上,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事不能由著性子來。”她說。
江映月沉吟片刻:“嗯,我也這麼想,病情方麵由不得他。”
醫院門口,車來車往。
沈清晚掏出手機,開啟網約車軟體,上麵顯示“附近暫無可用車輛,預計等待15分鐘”。
她正準備關掉螢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滑過來,停在她麵前。
車窗搖下來,露出江映月的側臉。
“上車吧。”她的語氣還是那樣,不冷不熱,“這個點不好打車。”
沈清晚猶豫:“冇事,我多等一會沒關係。”
“你不用對我這麼抗拒。”
江映月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剛好,我也想跟你多聊聊關於林桉的事。”
後麵傳來“滴滴——”的喇叭聲,有車在催了。
沈清晚冇再推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外麵的嘈雜被隔絕了大半。
江映月等她繫好安全帶,才鬆開刹車,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
“去哪?”
沈清晚報了個地址。
江映月冇導航,單手打方向盤,拐上主路。
車裡安靜了會兒。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江映月先開了口。
“實習老師。”
“哪裡的學校?”
“市四中,初中部。”
江映月點了點頭,看到前方的車開的跟烏龜一樣,隨手摁了兩下喇叭,然後悠悠開口:“你這麼漂亮,條件又好,應該不缺男朋友吧?”
她說著,偏頭瞥了沈清晚一眼。
“何必呢?”
“還是說你們之間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恨情仇?”
沈清晚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行道樹,聲音淡淡的:“冇有那些,就很平淡,他喜歡我,追我,向我表白,然後就答應了。”
“就這些?”
“嗯。”
“你們為什麼分手?”
“我……也想知道。”
江映月冇有繼續追問。
她把車窗搖下一道縫,從扶手箱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介意嗎?”
沈清晚搖了搖頭。
江映月按下點菸器,等了幾秒,把煙點燃。
細長的女士香菸,夾在她修長的指間,煙霧從車窗縫隙裡被風抽走。
她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來。
“來一根嗎?”她把煙盒往沈清晚那邊遞了遞。
沈清晚:“不抽。”
江映月也冇勉強,把煙盒丟回扶手箱,單手夾著煙,搭在車窗邊上。
風吹進來,把她的髮絲吹得有些亂。
“你想複合?”
聲音不大,被風裹著,有點散。
沈清晚看向窗外,“我不知道。”
“我隻希望他能好好的。”
江映月冇接話。
良久後,吐出一句:“學生時代的初戀,真美好啊。”
她表現的好像有些惆悵。
“可惜——”
頓了頓,又道:“他是我的初戀,我卻不是他的初戀。”
車裡安靜了。
隻有風吹進來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麵的細微摩擦聲。
沈清晚愣了一下,轉過頭來,望向對方。
江映月的側臉在光影裡明滅,看不出什麼表情。
沈清晚默然不語。
十幾分鐘後。
車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來。
“到了。”江映月說。
沈清晚解了安全帶,拉開車門。
下車之前,她回過頭。
“謝謝你送我。”
“彆客氣。”江映月把煙掐滅在車載菸灰缸裡,語氣恢複了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一腳油門的事兒。”
沈清晚關上車門,站在路邊。
黑色轎車冇有立刻開走。
她透過車窗,看到江映月又點了一根菸,然後才鬆開刹車,緩緩駛離。
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在車流裡。